“行了，给你松绑。”
李建业把手里的竹签子丢在盘子里，走上前，三两下扯开了绑在木椅子上的麻绳。
麻绳一松，周天仁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顺着椅背就往地上滑。
他在地上缓了半天，手脚麻木地爬起来，压根顾不上拍打裤腿上的灰土。
他的鼻尖死死对着铁网上的烤羊排，脚底下倒腾得飞快，一屁股砸在石桌旁边的空木凳上。
“啪！”
周天仁两只手直接伸进铁盘子里，抓起一根还冒着青烟的烤羊排。
刚出炉的羊排烫手得很，油花顺着手背往下淌。
周天仁被烫得龇牙咧嘴，两只手倒腾来倒腾去，硬是舍不得扔下，张开大嘴就啃了上去。
“刺啦！”
一大块焦黄酥脆的羊肉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
滚烫的油脂在嘴里爆开，混合着孜然和粗辣椒面的咸香，刺激得他腮帮子直发酸。
“唔……烫！香！太香了！”
周天仁一边嚼着，一边往外哈着热气，喉咙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吞咽声。
连嚼都没细嚼，整块肉就顺着食道滑进了肚子里。
热乎乎的肉块落进泛酸的胃袋，周天仁浑身的汗毛孔瞬间舒展开来，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舒坦。
“啪！”
李建业随手拿起桌上的起子，撬开一瓶冰镇啤酒，推到他手边。
周天仁也不客气，抓起酒瓶子仰起脖颈，咕咚咕咚猛灌了半瓶。
冰凉的麦芽酒液顺着喉管一路向下，跟胃里的热油撞在一起，爽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哈——！”
周天仁放下酒瓶，长长地呼出一大口白气，抹了抹满脸的油汗。
“舒坦！真他娘的舒坦！”
周天仁扯着干哑的嗓门嚷嚷起来，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减慢，反手又从盘子里抓了一大把羊肉串。
竹签子在嘴里一抿，四五块肉丁整整齐齐被撸了下来。
“李老板，我真没拍马屁！”
周天仁腮帮子鼓得老高，吃得满嘴泛油光，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
“在安源市的时候，我就天天听人吹，说白山市李氏烧烤是独一份的绝活，连省城来的大领导吃了都挪不开步。”
“当时我还不信，寻思着不就是烤几串羊肉吗，能整出什么花花肠子来？”
“今儿这一尝……绝了！真是绝了！”
周天仁一边吃一边直晃脑袋，手里的空竹签子在桌上扔得噼啪作响。
“这肉烤得外皮焦脆，里头还嫩得冒水，膻味去得干干净净，全是肉香味！”
“我走南闯北吃了这么多地方，就没吃过这么地道的玩意儿！”
柳依依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橘子汽水，看得目瞪口呆。
她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你慢点吃行不行？”
柳依依撇了撇嘴，满脸嫌弃。
“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嘴边的油都快滴到裤裆上了。”
周天仁哪管这套冷嘲热讽，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连眼皮都没工夫抬一下。
桌上整整三大盘子烤肉，李建业刚端出来没多会儿，眼看着就见了底。
李建业站在炭火炉旁边，手里的铁夹子翻动着肉串，看得直乐。
“我说周干事，你这胃口不错啊。”
李建业敲了敲铁丝网，发出清脆的响动。
“我这李氏烧烤平时可都是伙计在后厨烤，我本人轻易不下厨。”
“今天我亲自下厨伺候你，这工钱和料钱，可全得往高了算。”
“这一顿饭，按市价，少说也得收你个大几十块。”
周天仁嘴里咬着半根脆骨，听到这话，半点犹豫都没有。
他腾出一只满是羊油的右手，直接把手伸进上衣内兜里，掏出厚厚一叠钱。
“啪！”
三张崭新的大团结被重重拍在油腻腻的石桌上。
“李老板！我给钱！”
周天仁嚼着肉，豪横地摆了摆手。
“三十块！够不够？不够我兜里还有！”
“我周天仁虽然是个干事，但从来不白吃别人的东西！”
“今天能吃到你亲手烤的肉，这钱花得值！太值了！”
李建业伸手把那三张大团结拿过来，在指尖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响动。
顺手揣进了裤兜里。
“行，算你痛快。”
又过了十来分钟。
铁盘子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签子，一滴油星子都没剩下。
整整三斤羊排、三十串纯羊肉，外加一整只大腰子和两瓶啤酒，全进了周天仁的肚子里。
周天仁靠在椅背上，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嘴里叼着半根牙签，长长地打了个饱嗝。
“嗝——！”
满嘴的孜然和羊肉味。
“活过来了，真是活过来了。”
周天仁拍了拍肚皮，满脸惬意。
李建业把手里的抹布扔在水盆里，拖过一把竹椅子，在周天仁对面坐下。
十倍体质带来的身形压迫，瞬间笼罩在石桌四周。
周天仁打嗝的动作戛然而止，嘴里的牙签差点掉出来。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可是个阶下囚。
“周干事，肉也吃了，酒也喝了。”
李建业双手搭在膝盖上，身板挺得很平。
“咱们是不是该聊聊正事了？”
周天仁赶紧坐直了身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连连点头。
“李老板，您问，您随便问！”
李建业指了指西城区的方向。
“吃饱喝足了，等会儿打算干啥去？”
李建业语气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像在唠家常。
“是打算换个翻墙的姿势，接着潜进我那体验馆里呢？”
“还是打算再去我那制衣厂、炒货店转悠两圈，继续搜集点商业成果，回去向你们周局长邀功？”
这话一出来，周天仁脑门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又下来了。
他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两只手在身前疯狂摇晃。
“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周天仁声音都尖锐了几分，满脸的后怕。
“李老板，您就算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再去碰您的买卖了！”
“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您手底下这些项目，根本就不是外人能学得来的！”
柳依依在旁边双手抱胸，哼笑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周天仁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开口。
“真不是拍马屁。”
“那个体验馆，我光是在里头待了半个小时，魂儿都快吓飞了。”
“里头的机关、布景、暗道，还有那吓人的音效和设计，没个几年道行，谁能琢磨出这种歪门邪道……不是，这种破除封建的艺术项目来？”
周天仁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交代。
“还有您这烧烤，调料配方、火候拿捏，包括这肉质的选择，外头那些馆子连给您提鞋都不配。”
“我回去就算把见闻写成报告，安源市那边也没人能照着扒下来。”
李建业敲了敲石桌表面。
“那你回去，怎么跟你们那位周局长交差？”
“他可是憋着一口恶气，打发你出来找场子的。”
周天仁嘿嘿干笑了两声，眼角挤出几道褶子，露出十分圆滑的表情。
“李老板，这您就不用操心了。”
周天仁压低了嗓门，身子往前凑了凑。
“我回去就跟周局长摊牌。”
“我就跟他说，白山市李老板的买卖防备森严，商业机密全被武装人员死死看着，外人连核心车间的门把手都摸不着。”
周天仁拍着胸脯保证。
“我还会专门告诫他老人家，李建业这人深不可测，背后不仅有柳市长撑腰，省里的关系更是硬得吓人。”
“想搞垮白山的经济？那是白日做梦！”
“想在后头搞小动作偷师？更是自取其辱！”
李建业挑了挑眉毛：“哦？那你觉得安源市该怎么办？”
周天仁一拍大腿，说得头头是道。
“合作啊！”
“老老实实跟您李老板合作！”
“他要是真想让安源市商业局出成绩，真想拉动地方经济，唯一的出路，就是把姿态放低，带着真金白银来白山找您求援！”
“按您的规矩办，跟着您后头喝口汤，这才是正道！”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反向把说客的工作全给干完了。
柳依依听得乐不可支，拍着石桌大笑。
“建业，这人还真挺会见风使舵的！”
李建业看着周天仁这副精明市侩的模样，脸上的严肃终于散开，露出一抹笑意。
能被商业局派出来当探子的，脑子果然转得不慢。
挨了一记闷棍，又被烤肉收买了胃口，马上就能分清大小王。
“行，周干事，你还算个聪明人。”
李建业站起身，指了指后院虚掩着的铁皮门。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就不留你吃晚饭了。”
“回去把你的话带到。”
“安源市要是想规规矩矩做买卖，我李建业随时欢迎。”
“要是还想动什么歪脑筋……”
李建业抬手抓起桌上一把吃剩下的签字，两根手指稍一发力。
一把贴签在李建业手里跟面条一样。
周天仁眼皮子狠狠抽动了一下，两腿下意识地夹紧，连连点头哈腰。
“明白！完全明白！”
周天仁从凳子上弹起来，冲着李建业和柳依依连连鞠躬。
“多谢李老板手下留情，多谢款待！”
“我这就回安源市，绝对把您的话一字不差带给周局长！”
说完，周天仁捂着吃得滚圆的肚子，一溜小跑顺着铁皮门溜了出去，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柳依依看着铁门合上，转过头看着李建业。
“这就放他走了？我还以为你得把他送市公安局去呢。”
李建业把手里的断骨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送公安局干啥？他也没偷着东西，最多问问话就放出来了。”
“放他回去当个传话筒，比关起来有用得多。”
柳依依仰着小脸，满脸怀疑。
“那家伙贼眉鼠眼的，一看就是个滑头。”
“他回去真的能老老实实帮咱们带话？”
“万一他转过头就去安源市领导面前告黑状，说你在白山动私刑揍他，到时候岂不是惹一身骚？”
李建业把炉子上的铁夹子收起来，随手扔进桶里。
“带不带原话，根本不打紧。”
李建业擦了擦手上的灰。
“他今天挨了这顿收拾，回去向周局长交差的时候，只要把后院挨捆、还有体验馆里那些机关动静讲出来，就足够了。”
“商业上的套路和模板，本来就防不住别人模仿。”
“咱们今天做的，无非是亮明自个儿的拳头，告诉安源市那帮人，我李建业不是软柿子。”
“敢偷摸搞事，被我揪出来就是一顿收拾，甚至还得承受更狠的反击。”
“只要安源商业局那帮人脑子没进水，不想把往后的合作路子全堵死，他们回去就得老老实实掂量利弊。”
柳依依听得一愣一愣的，似懂非懂地抓了抓头发。
她揉了揉瘪下去的小肚子，刚才吃烤肉吃得挺饱，这会儿消停下来，倒有些闲得发慌。
“行吧，反正生意上的弯弯绕绕你最懂。”
柳依依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那咱们现在吃饱喝足了，接下来干啥去？”
李建业整了整衣领子，大步朝着院门走。
“去印刷社。”
柳依依赶紧快步跟上。
“去印刷社干嘛？”
“印宣传单。”
李建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西城区那个反封建艺术馆主体都完工了，总不能空关着门等客人天上掉下来。”
“咱们得先造势，把白山市这帮老百姓的好奇心全勾起来。”
市委大院斜对面就有一家国营印刷厂下属的便民印刷社。
李建业早早就把底稿写好了。
文案写得极其抓人眼球，大标题直接写着：【反封建艺术馆】。
下头的小字更刺激：【黄泉客栈、荒村义庄、泣血婚轿……真实还原旧社会封建迷信场景，带你亲身体验牛鬼蛇神的荒谬。】
白纸黑字，印了好几百张。
李建业付了定钱，油墨味还没散干净，厚厚两摞传单就装进了蛇皮袋子里。
从印刷社出来，两人先折回新兴街。
李氏烧烤店的前堂里，柳青青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
李建业跨进门槛，把厚厚一沓传单拍在前台上。
“青青，把这些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李建业指着纸张交代。
“凡是进店吃烤肉、喝啤酒的客人，结账的时候一人发一张。”
“顺嘴跟他们讲讲，等过几天开业的时候，拿着这个传单去西城仓库参观，开业头三天门票半价，一人只要一毛五。”
柳青青拿起来看了一眼，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好奇。
“建业哥，这反封建艺术馆到底是个啥地方呀？真能有人去看？”
李建业笑了笑。
“去看了就知道了，保准比看露天电影还过瘾。”
交代完烧烤店，李建业又拎着剩下的传单，领着柳依依转头钻进了斜对面的金灿灿裁缝铺。
门帘子一掀开，屋里几个女人正各忙各的。
艾莎和安娜坐在缝纫机前面踩着踏板，轮子转得飞快。
王秀兰正拿着剪子裁裤脚，王秀媛在旁边整理花色布料，柳寡妇则倚着柜台，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核算账目。
听见动静，屋里的人全抬起头。
“建业，你不在家歇着，跑铺子里干啥？”
艾莎停下手里的活计，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眨了眨，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怎么着，早上送走那对双胞胎，心里空落落的，又想找我们逗闷子了？”
柳寡妇放下算盘，跟着打趣。
“他哪是心里空，他是闲不住。”
“刚才在街上扶着那两个狐狸精走道，我看他精神头好得很呢。”
李建业懒得接这茬，直接把两百张传单扔在柜面上。
“干正经事，别扯没用的。”
李建业敲了敲柜台。
“咱们的新买卖要开张了，你们几个手里做完活，给来做衣服的街坊大娘、大姑娘们宣传宣传。”
“告诉她们，周末没事去西城区开开眼界。”
屋里几个女人好奇地围拢过来。
柳寡妇拿起来瞅了两行，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荒村义庄？还立了红棺材？”
柳寡妇倒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李建业。
“建业，这黑灯瞎火的摆这些倒霉物件，谁愿意花钱找不痛快？”
王秀媛操着中原口音，跟着念叨。
“俺瞅着也悬，老家那时候讲究多，谁家见了这玩意儿都得绕着走，避嫌还来不及呢，还能花一毛五分钱主动往里钻？”
安娜和艾莎倒是觉得新鲜，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个不停。
“这不就是西方万圣节那种闹鬼屋子吗？”
艾莎蓝眼睛亮了起来，伸手在柜台上拍了一下。
“好玩！这个肯定好玩！”
站在门口的柳依依这会儿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
她走到柜台边上，满脸幽怨地开口。
“艾莎姐，你可别觉得好玩。”
“我刚才跟着他去了一趟，里头连窗户都没有，到处黑咕隆咚的，还有两个涂得煞白的纸扎人直勾勾盯着你。”
“音效一放，吓得我腿都软了，我是挂在他脖子上被扛出来的！”
“倒贴给我五块钱，我这辈子都不进第二回了！”
听柳依依这么一说，屋里的女人们更是满肚子怀疑。
李建业把手插进裤兜，胸有成竹。
“你们懂什么，这叫猎奇心理。”
“越是平日里不敢看的、摸不着的，老百姓心里就越刺挠，越想看看里面到底啥样。”
“行了，别在这儿嘀咕了，依依，走，跟我去街口发传单去。”
柳依依虽然嘴上嫌弃，但身体很诚实，屁颠屁颠地抱起剩下那几百张传单，跟着李建业出了裁缝铺。
大中午的新兴街，日头正足，街上人来人往。
李建业站在十字路口。
他那张脸在白山市早就成了活招牌。
不管是开平价裁缝铺，还是物美价廉的李氏烧烤，甚至是制衣厂的大老板，街坊四邻基本都认得他。
“李老板！大中午的在这儿晒日头呢？”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路过，笑着跟他打招呼。
“刘大娘，买菜去啊？”
李建业顺手递过去一张传单。
“正好，瞧瞧这个，咱们西城新开的体验馆，周末带家里孩子去转转。”
“哟，李老板又开新买卖了？”
刘大娘赶紧接过来，旁边的几个过路人一听李老板又搞了新铺子，也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李老板，你这摊子铺得挺大啊，前阵子刚弄了炒货店，这又开啥店了？”
“在哪条街啊？怎么一点鞭炮动静都没听见？”
大伙纷纷伸手索要传单。
不到两分钟，李建业身边就围了十几个街坊。
柳依依在旁边跑前跑后，迈着小短腿给大家伙分发。
可是，当众人把传单举到眼前，看清上头的黑体大字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全僵住了。
“反封建艺术馆？”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退休老职工念出声来，随后使劲揉了揉眼睛。
“还原冥婚场景？活人过奈何桥？”
老头手一抖，差点把纸给扔了。
“李老板，你这是啥名堂啊？这不是吓唬人吗！”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也拍着胸脯，脸色变了变。
“哎哟我的天，里头还有棺材和纸人哪？”
“好端端的大活人，大白天钻进棺材堆里看稀奇，这不纯粹是找晦气吗！”
周围的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锅。
在场的街坊邻居交头接耳，几乎全都在摇头，没有一个看好的。
“李建业这是赚了两个钱，烧得慌吧？”
“搞这种阴间玩意儿，谁会去买票啊，真当大家钱是大风刮来的？”
“就是啊，看着怪渗人的，家里老人要是知道了，非得拿扫帚打断腿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