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苏清晏扭头瞪他:“笑什么笑!”
“笑你姑妈疼你。”
“她疼的是四百枚铜钱!”
苏婵站起来,拍拍白衣裳上的瓜子皮:“行了,第三关过了。姑妈送你们去第四关。第四关——”她顿了顿,灰瞳里闪过一丝沈砚看不懂的光,“第四关叫‘认己’。你们得在几十万个自己里头,找出真的自己。”
沈砚笑容僵住。苏清晏也僵住。
苏婵把铜钱往沈砚手里一塞:“去吧。第四关里,你俩会碰见一个叫‘沈砚’的和一个叫‘苏清晏’的。别信他们。信你手心里这枚铜钱。”
沈砚低头看铜钱,又抬头看苏婵:“姑妈,你到底站哪边的?”
苏婵笑得跟苏清晏一模一样:“姑妈站铜钱这边的。”
沈砚深吸一口气,把铜钱揣好,拽起苏清晏的手。苏清晏挣了一下没挣开,红着耳朵嘟囔:“沈砚你手汗能不能擦擦!”
“你姑妈吓的!”
“我姑妈吓你你攥我手干嘛!”
“借你胆子用用!”
两人吵着往第四关石门走。苏婵在后头嗑着瓜子冲沈明德喊:“姐夫!你儿子脸皮比你厚!”
沈明德叼着糖乐:“随他娘!”
石门打开,里头黑漆漆的,飘出几十万个声音,齐刷刷喊:“沈砚!苏清晏!你们终于来了——”
沈砚脚下一顿。苏清晏攥紧他手:“慌不慌?”
“慌。”
“慌就对了。”苏清晏咧嘴一笑,“我也慌。不过四百枚铜钱还没到手,死不了。”
沈砚把铜钱往牙上一咬,拽着她往里冲:“冲!认完自己认儿子!认完儿子认孙子!谢无咎,你给老子等着!”
黑暗中,少年谢无咎的笑声从头顶飘下来:“等你呢。对了沈砚,第四关有个小惊喜。你猜猜,你娘当年从谢无咎手里买命的那枚铜钱,为什么在你手上?”
沈砚脚步一慢。苏清晏猛地扭头看他。
“你娘买命那枚铜钱,跟你手里这枚,不是同一枚。”少年谢无咎的声音带着笑,“你手里这枚,是苏婵的。苏婵那枚,是你娘的。你猜猜,她俩啥时候换的?”
沈砚攥紧铜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苏清晏慢慢开口:“沈砚。”
“嗯。”
“你娘和我姑妈,到底谁是谁?”
黑暗中,几十万个声音又齐刷刷喊了一嗓子:“认亲成功!请进入第四关——认己!温馨提示,选错自己,扣光全部鼎碎。选对了,奖励你一个亲娘。”
沈砚把铜钱从牙上拿下来,攥在手心,冲黑暗里啐了一口:“行。认娘就认娘。我沈砚别的不多,娘多。来,几十万个娘,咱一个一个认——”
苏清晏默默递过来半块银票:“擦擦汗。温晚舟说这半块不收利息。”
“那另外半块呢?”
“另外半块算你认娘的红包。”
“苏清晏,你……”
“四百枚铜钱,一枚不能少。”
沈砚把银票往脸上一糊,闷声闷气骂了一句。黑暗里几十万个声音齐刷刷笑起来,笑声跟谢无咎一个味儿。苏清晏攥着他手没松,指甲掐进他手背里。
沈砚疼得龇牙,却笑了:“行。认娘就认娘。不过苏清晏,你手别掐那么紧。回头认完娘,四百枚铜钱我连本带利还你。二百枚铜钱加二百句好听的,行不行?”
苏清晏耳朵尖红透了:“谁稀罕听你好听的!”
“那两百枚铜钱加二百个香……”沈砚话到嘴边猛地咽回去。苏清晏扭头瞪他,灰瞳里青白光快烧起来了。
“沈砚你再说一遍!”
“我说二百枚铜钱加二百张银票!”
“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个!”
“你听错了!”
黑暗中几十万个声音齐刷刷喊:“认亲成功!请进入第四关——认己!沈砚!苏清晏!你俩别吵了!进来认娘。”
沈砚拽着苏清晏往黑暗里冲,铜钱在兜里叮当响,银票在脸上糊着,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可手心里苏清晏的手热乎乎的。
他忽然觉得,认娘就认娘吧。反正认完娘,四百枚铜钱还得还。苏家姑娘的账,赖不掉的。
石门在身后轰隆关上,少年谢无咎的笑声追进来:“沈砚!第四关里你娘问你铜钱够不够花,你记得怎么答?”
“够!还能再买二两糖!”
“错!你得说‘不够!姑妈还欠我四百枚’。”
“谢无咎你大爷!”
黑暗中,苏婵嗑瓜子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侄女婿,姑妈支持你。四百枚,一枚不能少。”
沈砚把脸埋进银票里,闷声闷气吼了一嗓子:“行!认娘!认完娘认姑妈!认完姑妈认媳妇!我沈砚这辈子啥都不多,亲戚多!来!几十万个亲戚,咱凑一桌麻将——”
苏清晏在旁边补刀:“几十万个人,麻将桌得摆多大?”
“那就斗地主!三个娘一个我!正好!”
“你当农民还是地主?”
“我当地主家的傻儿子!”
黑暗中几十万个声音齐刷刷笑起来。沈砚攥着苏清晏的手往前冲,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谢无咎那个老阴货安排这一出,该不会就是为了逼他认下苏清晏这个媳妇吧?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冲黑暗里喊:“娘!儿子来了!铜钱够花!媳妇也找着了!您出来瞅瞅——”
黑暗深处,一个温柔的女声飘出来,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铜钱够花就行。媳妇留下,你回去。”
沈砚脚下一滑。
苏清晏笑得直不起腰:“沈砚,你娘好像不太想要你。”
“你闭嘴!”
“我闭嘴也行,四百枚铜钱。”
“苏清晏,你给老子等着!”
黑暗中,沈明德叼着糖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儿子!认栽吧!苏家姑娘你惹不起!你爹我当年就栽了!”
“你闭嘴!你当年不也惹祸了!”
“所以我被砍头了啊!”
沈砚把铜钱往牙上一咬,拽着苏清晏往黑暗最深处冲。几十万个“自己”在四面八方喊他名字,几十万个“苏清晏”在四面八方冲他招手。他攥紧手里这枚缺了口的旧铜钱,心说娘啊,您儿子这回真摊上大事了。
这大事,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