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傅简打断孟苏的话,“我不想再听他们的任何事,这都与我无关。”
傅简口中的“他们”自然指傅姜蘅和迭戈。
对于傅简来说,这两个人就是陌生人,他从记事以来,就没有父母。
第一次叫一个人父亲,这个人还是傅澄海。
他对父亲这个形象的理解,也是完全来自于傅澄海。
他不想去探听所谓亲生父亲的“苦衷”或者过往,以此来逼迫自己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叫迭戈的男人的儿子。
而他对那个男人毫无概念,毫无感情。
他也不想听到所谓父母的故事。
他现在的生活很好,不用这对生物学上但从未出现过的父母来插足或影响他的生活。
尤其……乌允城拿傅澄海来威胁他们,傅简更是对迭戈这个人的映像差到极点。
孟苏看着傅简眼底那层薄薄的、近乎决绝的冷意,终究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清楚傅简的意思。
傅简不是不懂事,恰恰相反,他比谁都通透。
他把自己的世界画得清清楚楚——界限分明,不容逾越。
在那条线以内,是傅澄海、沈婳和他自己;线以外的一切,哪怕冠以"血缘"二字,也不过是风中尘埃,不值得他弯腰去拾。
"好。"孟苏轻声应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我不说了。"
短时间让一个孩子接受如此多的“变故”,一时无法接受是必然,往后的事,只能等时间慢慢抚平了。
傅简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像是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东江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一片暧昧的橘红,高楼的玻璃幕墙折射出碎金般的光。
他想的很简单。
他只要傅澄海平安,只要沈婳平安。
他们一家三口能像从前那样坐在一起吃一顿饭,能在周末的午后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能在傅澄海出差回来时,他和沈婳一起站在玄关等那扇门被推开。
这就够了。
至于迭戈是谁,傅姜蘅又经历了什么,那些故事里的爱恨纠葛、身不由己,通通与他无关。
他不是谁的续集,也不是谁的注脚。
他是傅澄海的儿子,这一点,从他叫出第一声“爸”的那刻起,就已经是全部的答案。
日子像被风推着走,不紧不慢地翻过了几个月。
***
东江入了深秋,法国梧桐的叶子大片大片地往下落,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有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沈婳最近总有些心不在焉,做饭时会把盐放成糖,洗衣服时会把傅简的校服和自己的裙子一起丢进滚筒。
傅简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放学回来会把她忘在灶台上的火关掉,把晾衣架上被风吹歪的衣服重新夹好。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他们都在等。
消息是在一个周四的傍晚传来的。
傅简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傅澄海发来的一条语音。
只有六个字。
“明天到,别来晚。”
声音带着一点长途飞行后的沙哑,但尾音是上扬的,像在笑。
沈婳是从傅简手里抢过手机听的。
她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捂住了嘴,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傅简站在旁边,抿着唇,喉结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沈婳,你明天穿那件蓝的。”
沈婳愣了一下:“哪件蓝的?”
“就那件,”傅简偏过头,声音闷闷的,“我爸说好看的那件。”
“……”
翌日。
东江国际机场,到达大厅。
沈婳穿了那件湖水蓝的长裙,头发难得地放下来,没有扎,被秋风吹得有些乱。
她站在接机口的栏杆前,手里攥着一小束傅简非要她带的洋甘菊,花瓣被她无意识地捏得有些皱了。
傅简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盯着那块显示航班信息的电子屏。
“CA932,已降落。”
他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得太大声,这件事就会变成假的。
人潮从通道里涌出来。
拉杆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过,发出隆隆的声响,夹杂着各种语言的交谈声、孩子的笑声、手机铃声。
沈婳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急切得几乎有些失态。
然后她看见了他。
傅澄海从人群里走出来,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右手拖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左手插在裤袋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栏杆后面的两个人身上。
沈婳的眼泪是在那一刻掉下来的。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淌,像是忍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决堤的理由。她想跑过去,但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有手里那束洋甘菊在微微发抖。
傅澄海先笑了。
他隔着栏杆看她,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缺席全部补偿回来。然后他绕过通道,大步走过来,行李箱被他随手搁在了一旁。
他走到她面前,没说话,先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一点哑,和语音里一模一样。
沈婳咬着唇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把他捶疼了。
傅澄海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把她揽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
沈婳把脸埋在他胸口,洋甘菊被挤在两个人之间,花瓣碎了几片,香气却更浓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我回来了,我好好的,我在这里。
傅简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手还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翘的。
等傅澄海松开沈婳,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傅简才慢慢走上前。
“爸。”
就一个字。
傅澄海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丈量这几个月他长高了多少、瘦了多少。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地揉了一把傅简的头发,把他原本还算整齐的发型揉得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