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端起酒碗，倾洒在碑前的泥土中：“祭！”

　　胡达、樊辅等人齐齐拔刀顿地，下方甲士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祭礼既毕，江尘也没有让人撤去香案，而是命纪艾带人捧着厚厚的功劳簿走上前，同时让人将几十口贴着封条的大木箱抬到了高坡下。

　　木箱掀开，宝光耀目。

　　里头是前几日陆临全、陆临川兄弟刚刚送来的那一整船上等丝帛、棉布，以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花白银和红契地契。

　　日光之下，绸缎流光溢彩。

　　江尘按着刀柄，沉声开口：“凡此战阵亡将士之家眷，除此前已发的抚恤银外，每户再赐良田十亩，免三年租税，赐上等绸缎一匹！”

　　“家中有孤儿寡母无力耕种者，妇人可入女坊做工，孩童送入学院蒙学堂读书；成绩优异者，可入三山学院，一切花费由县中负责。”

　　高坡之下，战死者的家眷哭着跪倒一片。

　　“其余人，论功行赏，步卒在前，将领在后！”

　　胡达蹭一下抽出长刀，高举兵刃，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效死！”

　　下一刻，数千将士高举兵刃，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直冲云霄：

　　“效死！”

　　“效死！”

　　江尘站在高坡之上，听着耳畔震耳欲聋的吼声，恍惚间只觉头顶将星猛地一震。

　　一股比往日更加雄浑炙热的军阵气运，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体内。

　　这，便是军势！

　　所有赏赐发下，日头已经偏西，但校场上的欢呼声久久未歇。

　　然而江尘却并未就地散去大军，而是抬手往下虚按了一下。

　　不需传令官嘶吼，所有士卒迅速收声，重新列好军阵，眼中比之前多了几分狂热。

　　江尘目光扫过台下：“此前你们是匪，现在既受招安，便是官兵，要守朝廷的规矩。”

　　有人小声嘀咕：“那些官兵平日里还不如我们呢。”

　　话没说完，旁边伍长怒目看过去：“闭嘴！”

　　江尘淡淡吐出两个字：“薛阔。”

　　一直站在高坡角落阴影处的薛阔，悄无声息地走出队列，背后两名兵卒抬着一口大木箱。

　　“念吧。”江尘淡淡开口。

　　薛阔打开木箱，从中取出一本黑皮书册。

　　目光扫过下方士卒，才开口念道：“偏将姚征手下亲兵吴槐私吞商户白银三百两、强占民女一人，事后杀人灭口，伪造流寇劫掠现场。”

　　站在樊辅身后的乞活军旧将姚征，脸色一变，双手紧紧握住刀柄。

　　“王五，私掠百姓，杀人灭口；刘麻子杀良冒功；郑六克扣麾下士卒冬衣，倒卖军粮……”

　　薛阔一口气念出了二十几个名字。

　　这二十几人里，有原乞活军的刺头，有平汉军的旧将，也有清宁军原本的山寨头目。

　　“带上来吧。”

　　二十几人被捆缚着押到英烈碑前跪下，头上的黑布被摘掉。

　　其中一人仍旧穿着皮甲，摘掉头套后立马左顾右盼起来。

　　等看到樊辅身后的姚征，立马大声哭喊起来：“大哥救我，救我啊！”

　　姚征表情阴沉。

　　自昨日起，他就找不到吴槐，还以为他寻地方喝花酒去了，却没想到被抓了。

　　他心中骂了一句蠢货，却还往前一步凑到樊辅面前：“大帅，吴槐也是跟着我的老人了，只忠心耿耿，江尘这是要借机对我们动手。”

　　樊辅鼻中吐出两缕浊息，看向姚征：“你知道他做的事吗？”

　　姚征看着樊辅那双眸子，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两个字：“知道。”

　　“滚回去站好。”

　　“日后给我安分一点，下次要是你被押上去，我亲自送你上路。”

　　江尘今日要处置的人，早已和樊辅通过气，他自然不会这时候上前求情，甚至恨不得亲手斩杀吴槐。

　　姚征咬了咬牙，只能退回去。

　　那边吴槐还在拼命求饶，旁边的兵卒索性抽刀出鞘，将刀柄往他口中一捅，将一口牙尽皆搅碎。

　　江尘挥手：“这些人，皆犯重罪，就地斩首，以祭英灵！”

　　两队全甲亲兵扑上去，将瘫软如泥的二十余人扶起跪好。

　　刀光闪烁间，二十几颗人头落地，滚滚向前。

　　一赏一杀，雷霆雨露皆在一瞬之间。

　　台下将士，顿时大气都不敢喘，目光全盯着薛阔带来的那个黑箱。

　　刚刚念的只是第一本册子，箱子里还不知有多少人的罪状呢。

　　若是全拿出来，不得杀得人头滚滚？

　　可江尘却接过薛阔递过来的火折，顺手丢进那黑箱。

　　火焰腾腾燃起，江尘缓缓开口“至于其余人，念你们未犯重罪，此前所做就一笔勾销，日后再敢违背军纪，有如此状！”

　　下方将士兵卒长松了口气，拼命挺直腰杆。

　　见火候已到，江尘这才示意纪艾上前，正式宣读整编军令。

　　包括彻底裁撤原清宁军、乞活军、平汉军等一切旧有番号，全军上下，统称‘北地新军’，所有兵卒全部打散混编。

　　全军暂设左右卫，中军牙兵，甲士营、游骑营。

　　另设水师营，先有番号，再招募兵卒船只。

　　另设度支司掌管辎重、医护、军功。

　　随着纪艾高声宣读，一道道调令接连发下：

　　江尘直管中军牙兵，以兵符调动；

　　胡达、樊辅升任正副统领，总揽清宁四县军务，分管左右卫；

　　樊辅麾下三将，各在左右卫中为营将，驻守各县。

　　高坚统领甲士营，将平坂原缴获的三百副重型全铁甲与药田谷新打出的百炼重甲尽数并入。

　　足足凑出八百从头武装到脚趾的全甲步卒，专司正面破阵。

　　杨瑾与胡达分统两支游骑营，而此前归降的陆氏骑将张大扎，被任为骑兵教习。

　　先前的封赏以及杀人立威已经做足，重整军伍的过程再无一人出声反对。

　　各营将领领了新的虎符与腰牌，当场在校场上重新分列换防。

　　旁边观礼的张昭静静看完全程，长出了一口气：“不吝钱财，大肆封赏，又狠下心来杀人立威，重整军纪，这位江县尊，有吞吐天下之心啊。”

　　今日发下的这些钱帛，让他们看着都有些肉疼。

　　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散下去了，便是陆氏赏赐部曲也少有这么大的手笔。

　　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降卒，也真的一个个满眼羡慕，恨不得当场从军。

　　段恒在一旁咬牙切齿：“此贼不除，天下难安。”

　　张大扎与王元兴则有些脸色发白，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张大扎往后缩了缩，侧目看向张昭：“张昭，都尉不是来过，为什么没把我们带回去。”

　　张昭轻笑一声：“都尉现在自身难安，许是忘了我们吧。”

　　“如果张统领想回去的话，现在可以给家中送信，拿一笔银子来赎身，江县尊或许会放人。”

　　“你呢？”

　　“我？我想再看看……这里，好像跟别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