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隐日晷所笼罩的洞天世界,一切都在摇颤。
孙寅在几无止境的坠落中,圆睁着眼睛。
到了此时此刻,知晓了钱丑的真实身份,见证了叶凌霄的仙身。
以他的智慧,如何还能想不明白!
他起先一直以为,在这场清剿一真的战局中,他是那个确保斩杀一真道行刑人的后手,他是确保平等国会“配合”景国行动的那个人。
他以为景天子姬凤洲和那位女相闾丘文月谋算了一切,只是算错了匡悯的实力。
但其实这也是没有漏算的。
他只是推动平等国行动的人选……之一。
相较于他是从李元赦那里得到消息,被不着痕迹、顺水推舟地利用了一回。
叶凌霄才是那个直接同景国合作、暗中主导局势的人!
也是在这场战斗里兜底的存在。
一尊商道真君成道路上积累的财气、尘气,付于成道的那一枚买命钱。
燕春回展现巅峰力量、养在心念血莲里的一剑。
再加上孙寅和钱丑本人,加上隐日晷……
事实上一真道首今日若是没有出现,匡悯已是交代得彻底了。无论他藏得有多深,都及不上叶凌霄对一真道的恨。
这一切只因为一个名字,一个曾是传奇,几乎成为传说的名字——
闾丘朝露!
道历三八九六年,黄河之会无限制场的魁首。
闾丘文月的独女。
这个故事的开始,是因为一个恢弘的计划——闾丘文月当年陛见天子,所呈上的六合之谋!
闾丘文月读书千万卷,博古通今,素有大志。她所求非万万人之上,而是开创古今,创造历史。即便是天下
闾丘文月乞的不是她自己的死!
沧海的失败,反而加剧了景天子的决心。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次必定要长久地休养生息,待局势平稳,帝党实力恢复后,再徐徐图之。他反而断臂刮骨,以不惜死的姿态来拔毒!
现今对景天子有更多了解的孙寅,并不相信那不惜死的姿态,他认定姬凤洲是有更大的把握,才释放如此勇魄!
闾丘文月这样一个对一真道怀揣巨大仇恨的大景国相,从那位极人臣的高位上退下,只是为了在最后的行动开始前,让一真道更放松,更放肆。
帝党败了,闾丘文月退了,帝党和三脉争权……这不正是一真道大展拳脚的舞台吗?
也是姬凤洲和闾丘文月观察一真道,将之剥皮拆骨的最后机会!
叶凌霄隐忍这么多年,仙神同修,当然也不会错过复仇。
闾丘文月本来和叶凌霄生死不两立,但共同的仇恨让他们存在合作的基础。更别说剿灭一真,同时还是闾丘文月政治理想的延伸。
实在是不需要惊奇的!
一直到匡悯现身,孙寅都以为赵子和钱丑是求平等之理想,是受他连累而贸然入局,遇到远比想象中强大的对手,他还很是愧疚,想要留下来独自断后——然后赵子说她只为仇恨,钱丑的真实身份是叶凌霄。
现今广传的杀死殷孝恒的三个凶手,的确是最想杀死殷孝恒的三个人。
景国的栽赃非常精准!
因为他们就是照着名单在捏名字,因为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中。
孙寅忍不住回想。
当时是怎么跟这两个人聚在一起,准备去杀殷孝恒?
真的是自己提议的吗?
好像是见面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跃跃欲试。
自己一提名字,钱丑迫不及待,赵子欣然而往。
当初以为是志同道合,现在看来……是过于志同道合了。
让叶凌霄来对付匡悯,这说明帝党对一真道行刑人的重视,并不视之为可以暂时放手,留待以后再追缉宰杀。也或者说明了帝党对局势的把控,一个一真道的关键人物都不放过。
但叶凌霄这样的实力,也越发说明这里不会再有什么后手。
因为叶凌霄强到这个地步,理论是可以杜绝一切意外的。
唯独一真道首,是有能力改写一切的存在。是在姬凤洲和闾丘文月的苦恨下,在帝党如此突然的发难中,仍然暴起反击,搅皱一池春水的存在!
强如仙神同修的叶凌霄,凭借这么多年的复仇准备与之鏖战,也只剩下掀开隐日晷,暴露一真道首行踪,这一种办法了。
孙寅死死地看着这一切,同时继续徒劳地冲击封镇,以期能给一真道首造成哪怕一点干扰。
浑不在意隐日晷一旦被掀开,他很可能将以这种雕塑般的状态流亡宇宙深处,将这样寂寞地度过余生九千年,苦熬至死。或许唯有期待遇到足以毁灭此身的危险,那将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幸运。
于是他看到——
一真道首大张五指而前按。
咔咔!咔!
那疯狂转动的晷针,生生被截停!
剧烈的、狂妄的洞天力量,与名之为【百宝】的神通竟离散!
一真道首以无上手段,生生剥离了叶凌霄对于隐日晷的影响,而后一翻掌!
嘭!
隐日晷猛然倒翻。
像是一只将要掀开的锅盖,又被狠狠地盖上!
“这件洞天宝具的主人并不是你。”一真道首漠然道:“你和它之间的联系看似紧密,但却裂隙万里,宽广得可以藏下一片宇宙。”
掀开隐日晷的努力被轰碎,加持宝具上的神通被撕裂,叶凌霄一霎面如金纸。
百宝神通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焚钱镕金的神通,投入越多,资源越贵重,神通表现越是强大。这无比契合他的商道,也是他能铸造商道金身,修成商道阳神的重要倚仗。
所谓“天下法器莫过于洞天至宝,诸宝有贵难及于洞天一毫。”
最为贵重的洞天宝具,对百宝神通的加持,也无疑是最为强大的!
但在刚才那个瞬间,一真道首精准捕捉了他与隐日晷之间的那一丝不协,将微毫裂隙撕成了天堑——因为隐日晷的真正主人是昭王,昭王愿意让护道人借用隐日晷,使用隐日晷的力量,却不可能允许借而不还。
再怎么放开权柄,由他主掌,他也不是真正拥有。
所以他也并不期望仅用这件隐日晷就轰碎一真道首,仅仅只是要将它掀开。
可是就连这一点,他也不能够做到。
明明只有那么微小的一隙……
“你说的宇宙在哪里?”叶凌霄问。
“宇宙在我眼中。”一真道首目视叶凌霄,如瞰芸芸众生。那只手又探将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告诉我,谁是昭王?”
叶凌霄仙身如薄纸,飘扬在空中,财神金身轻轻抵住此身。
“这的确是昭王的宝具,交予平等国使用。但只有在我手上,它才能展现最强的形态。”
“我也设想过,倘若有一天,昭王与我为敌,或不许我向一真道复仇……”
叶凌霄缓缓地合拢五指,身上仙光荧荧,身后财神大放宝光——那晷针猛然一跳!
一真道首又遥遥将它按止,按定,不许它转动。
铛~!
这晷针像一个誓死抗争绝不屈服的人,就这样断裂在晷盘!
那巨大的石质晷盘,也出现了难以计数的裂隙——叶凌霄以毁灭隐日晷的方式来抗争!
倒也不必掀开了。
隐日晷彻底毁灭的那一刻,此处战场自然就无遮无挡。
哪怕一真道首已经强大到能够剥离叶凌霄对隐日晷的掌控,他也来不及阻止这座洞天的崩塌,无法挽救这件洞天宝具的毁灭。
宝具毁,而见神通!
洞天毁于一瞬,极致恐怖的道则碎灭之波纹,向四面八方扩开。
白茫茫的光照冲刷了一切。
赵子早就无法支持【视界】,孙寅都目眩如盲!
匡悯则团身如茧,合抱四臂,撑光如外甲。
一瞬间的强光一瞬间又泯灭。
最后还是一真道首,与叶凌霄相对悬立于空中。
喀嚓喀嚓喀嚓!
巨大的石晷破裂成无以计数的碎块。
隐日晷世界已经崩溃了!
但崩溃在一真道首的手掌间。
此方战场还是被笼罩,被遮掩,只是这一次,是一真道首一手遮天!
他平伸着他的手,五指握成拳头,隐日晷的碎石,就从他的拳心飞落:“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你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你知道一切都无法改变……对吗?”
但叶凌霄看着如此强大的一真道首,只是咧开了他溢满鲜血的嘴:“我已经知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