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烟儿出卫所之前，问了丁猛一句话：“大人所谓的忠，是忠国？忠君？还是忠民？”
陈烟儿说完这话后，又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白梅：“大人一家生活在一起，是万幸之幸，可人不会一辈子都幸运。”
白梅看见陈烟儿离开，胸口一阵憋闷。
她不得不承认陈烟儿说的没错，人不可能一直幸运。
丈夫丁猛在泾阳府还算是有头有脸，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家里过得不错。
但一个卫所指挥使放在朝堂上来看，也不过是芝麻大个官，经不起任何大些的风浪。
丁猛的属下将陈烟儿送回陈府，陈烟儿推开府门后，转身对护送自己回来的这队卫兵点头致谢：“多谢各位军爷，劳烦了。”
为首的小队长轻轻点头：“陈少夫人，不必客气。你若有事，不必亲自去卫所，派个人通知一声就是了。”
“多谢！”
陈烟儿不露痕迹地用目光扫过外面大街。
那些得知陈府巨变心怀不轨的人，缩回了目光。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的陈府又与指挥使攀上关系，不是他们能动的。
陈烟儿转身关上了门，刚刚还无比淡定的她，背靠陈府大门，捂住砰砰直跳的胸口。
等心情平复下来一些后，她从贴身的衣衫中摸出一封书信——是赵暖写给她的。
来送信的人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他告诉陈烟儿，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不要枉费来人世走一遭。
陈烟儿得知这封信是随州的赵暖寄来的后，还以为赵暖想要她帮忙做什么。
陈烟儿打开偷偷读了不下数十遍的信，轻轻念出第一句：“烟儿，我是赵暖。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是否还活着。”
“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这一次我依然无法救你。”
陈烟儿泪眼朦胧，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正如赵暖所说的，这一次她依然无法救陈烟儿离开，但是她在信中细细地跟陈烟儿讲了泾阳如今所面临的情况。
在信的末尾，赵暖写着：“如果你还活着，那这一次也要像十年前那样，努力活下来。”
赵暖的笔迹在信纸上深深浅浅，陈烟儿明白这是攻心之计。
可也正是因为这并不顺畅的笔迹，陈烟儿感受到赵暖在利用自己时的纠结之心。
陈烟儿将信纸摁在自己胸口，吸取其中的力量。
没过一会，陈烟儿睁开被泪水迷蒙的眼睛。
这并不算利用。
若没有这封信，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那些恐惧，自己是有能力将之打破的。
要不是赵暖这封信，她也不敢怂恿婆母阻拦公爹，并且将人打伤。
如果不是赵暖让她活下去，她也不敢以凌厉手段控制陈府。
正如送信那人所说的，想做什么就去做，再坏也不过一个死字。
想到这里，陈烟儿将信纸再次叠好，装进衣襟。
她把白色的罩衣褪去，露出里面大红描金边的广袖流仙裙。
她将衣袖狠狠一甩，划出大幅度的金红交织轨迹，衬得陈烟儿眉目凌厉。
爹！娘！仰人鼻息算什么富贵，如今陈府尽在我的掌握中，你们在天之灵该安息了。
被赵暖派到泾阳府的齐越听闻全城戒严后，也不着急。
他在一家小客栈中住着，此时正坐在窗前喝茶，时不时扔两粒花生米进口中咀嚼。
他本以为赵娘子很讨厌周家庄子上的人，除了邓军、火娃和那几户人家的女眷之外，其余没有周家庇护的人，只能作为普通百姓在随州城生活。
可没想到的是，一个月前赵娘子突然找到自己，说要给自己一个任务。
自己想都没想，马上答应下来。
想到这里，齐越端起茶碗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茶碗中不过是苦涩的粗茶，可他越喝越香。
正如邓军所说，赵娘子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跟她一条心的人。
自己不过是接下了这个任务，赵娘子便主动提出，若是自己遇险，那他的妻子与一双儿女都由随州城赡养。
两个孩子以后只要不走歪，赵娘子愿意保他们一生温饱。
若自己此番平安回去，那往后在随州城多少也能做个小官儿，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齐越越想心中越美，甚至哼起了小曲。
在这个世道，一家人能平平安安、不愁吃穿地过一辈子，已是天大的福分。
而此时的赵暖正在动员随州，与云州的青壮年百姓参军。
她刚刚在随州城动员完百姓，又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云州城。
她站在云州城将军府门前，跟街道上密密麻麻的百姓们讲参军的要求与福利。
“什么保家卫国这种大话，我就不说了。我只想告诉大家，如今骁戎有十万大军，而我随州与云州加起来也不过三万将士。”
“莫罕乌延如今带着十万将士要往南去。抛开昏君做的那些糊涂事不谈，就从咱们自身安危出发来说，随州与云州就不可能做旁观者。”
“为了家人，我愿意参军！”
人群中，有一道男人的声音响起。
“我也愿意！”
“我们兄弟也愿意！”
“为了我的家人能活下去，我们不怕死！”
“对，我们不怕死，我们愿意参军！”
喊愿意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稀稀拉拉，到最后的排山倒海。
赵暖听到这些呼声，喉咙发硬发酸。
谁会不怕死呢？
只因为他们知道，也经历过比死更难受的日子。
“好了，各位先安静一下。”何临渊站在赵暖身后，抬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
赵暖吸了一下通红的鼻头，将眼眶中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哎，别光喊得厉害啊。我可瞧见都有哪些人喊过愿意啊，别等一下又临阵退缩。”
赵暖的感性也感染了百姓们，大家听了她这话后笑起来，眼眶也都是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