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31章 风眼(五)_风起北美162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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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七,京师西直门外,大顺军主营。

  时近黄昏,落日余晖,将西直门巍峨的城楼和其下连绵十数里的顺军营地都浸染在一片沉闷而压抑的暗红色调中。

  大军围攻这座都城已逾十四日,刚来时的锐气与骄狂,如今已被这座坚城消磨得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益浓郁的焦躁与凝重,如同无形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冰点。

  李自成端坐在一张帅椅上,面色阴沉,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帐内诸将的心坎上。

  连日攻城不利,损兵折将,却未有寸进,早已让这位大顺天子怒火中烧。

  这份怒火,已经让他更为嗜血而暴躁。

  帐外旗杆上悬挂的十几颗人头,便是近几日因攻城不利而被斩首的带队军官,甚至不乏一名威武将军,他们空洞的眼窝仿佛还在无声地诉说着皇帝的震怒与战事的残酷。

  原大明定西伯、昌平总兵、如今大顺的「定西侯」唐通,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传来一丝冰冷的凉意,但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他竭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为自己今日攻城失利进行着苍白无力的辩驳:「陛————陛下明监,非是末将不肯用命,实在是————实在是京城守军的火器太过犀利,太过密集了!」

  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烟尘和汗渍,眼神中充满了惊惧,「那城头的火炮,从大将军」到佛朗机」,从威力更甚的新夷大炮」到子母统,几乎一刻不停地在轰鸣。炮子如同冰雹般砸下来,兄弟们还没靠近城墙,就已经倒下一大片!」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继续描述,双手不自觉地在身前比划着名:「就算————就算侥幸冲过炮火,进抵到城墙根下,守军的弓弩和火统又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垛口後面射出来!」

  「那铅子、箭矢,密密麻麻,根本无处可躲,弟兄们穿着甲胄也挡不住啊!

  今日一战,末将麾下儿郎就————就伤亡了一千五百多人,许多营队都打残了,实在是————实在是不堪再战了,陛下!」

  说着,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奈与恐惧。

  这恐惧,一方面来自城头守军凶猛的火力,另一方面,更来自眼前这位喜怒无常、动辄杀人的新主。

  曾几何时,当大顺军以席卷之势兵临北京城下时,包括唐通在内的所有人,是何等的志得意满,信心爆棚。

  一座内无强兵、外无救援的孤城,在他们看来,不过是稍微费点手脚就能拿下的猎物。

  为了彰显大顺军的赫赫声威,在最初的几天,李自成甚至不惜动用最核心、

  最珍贵的老营精锐亲自攻城,意图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摧垮守军的意志,同时震慑如唐通这般新近降附的明军将领。

  然而,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座看似摇摇欲坠的孤城,在督师洪承畴的居中统筹领导下,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不过万余京营兵马和临时徵召的数千丁壮,凭藉着高大的城墙、充足的武备和层次分明的防御,竟然一次又一次地将大顺军的猛烈进攻击退,并且在城下留下了堆积如山的屍体。

  那往日里无往不利的人海冲锋,在京师城头密集的火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徒劳。

  意识到京师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後,李自成迅速调整了策略。

  宝贵的本部兵马,尤其是老营,不能再轻易消耗在这铜墙铁壁之下。

  於是,驱使降附的明军打头阵,便成了顺理成章的选择。

  天顺军从陕西一路杀来,宣府总兵王承胤、大同总兵姜镶、昌平总兵唐通、

  真定副总兵谢素福等大批明军将领望风归附,收降十余万。

  不过,李自成除了将靠近京师的唐通和谢素福等军镇兵马带来,其他降顺的大明将领都留任原地。

  此刻,正是他们「效力赎罪」、「表达忠心」的最佳时机。

  唐通和谢素福的部队,便首当其冲,被推到了攻城的

  也道出了李自成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之一。

  当初,大顺军二十余万主力如同洪水猛兽般直扑北京,天下震动。

  所有人都认为,大明气数已尽,北京城陷落只是旦夕之间的事情。

  一万六千余前来勤王的关宁军,到了蓟州後,便选择留驻不动了,其骑墙观望、待价而沽的心态昭然若揭。

  他们大概率是在等待,等待北京城破,等崇祯殉国或者被俘的消息传来,然後便可顺理成章地归顺新朝,凭藉手中的兵马在新朝谋得一席之地。

  李自成甚至在军师牛金星的提醒下,还早早准备好了几道招抚的诏书,待攻入京师,擒杀崇祯後,便会命人带去交给这些首鼠两端的关宁军。

  可谁曾想,北京城的抵抗如此顽强,竟然硬生生顶住了大顺军十余日的连续猛攻。

  时间一天天过去,局势眼见着陷入到僵持。

  那麽,这些原本观望的关宁军,会不会因此改变主意?

  会不会认为大明还有一线生机,从而为了获取「从龙救驾」的不世之功,为了在朝廷获得更高的权位和封赏,突然挥师西进,前来勤王?

  更让李自成焦虑的是,大军携带的粮草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原本指望刘希尧能迅速攻占通州、天津,夺取那里囤积的百万石漕粮以解燃眉之急。

  可传来的消息却让人有些不安,一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兵马抢先一步控制了天津,并且在短短十几天内,以惊人的效率动员了数万漕丁和民夫,几乎将运河两岸主要漕仓的存粮搬运一空。

  现在刘希尧部正在猛攻天津,尚未有好消息传来。

  万一,那股驻守天津的守军在抵挡不住的情况下,做出极端的事情,一把火将那漕粮给烧了,那可就让数十万大军坐蜡了。

  所以,为了谨防意外情况发生,李自成除了派出信使前往天津,催促刘希尧部尽快拿下天津城,夺取漕粮外,还要腾出足够的精力应对屯驻於蓟州的关宁军突然杀过来,以免抄了大军的後路。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几位大顺核心将领,如刘宗敏、田见秀、牛金星等人,都聚焦在唐通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唐通僵硬在当场,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权衡着利,揣摩着李自成的心理。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至关重要,既不能过於长他人志气,也不能一味贬低关宁军而显得不切实际。

  半晌,他才抬起头,脸上露谨慎的表情,躬身回道:「回陛下,以末将愚见————关宁诸镇,短时间内————应当不会立即发兵来援。」

  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毕竟————毕竟陛下亲率二十万天兵顿驻於此,威势赫赫。任何勤王兵马,都要仔细掂量掂量,是否能够撼动我军阵脚,是否会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陛下请想,此前————那个————崇祯伪帝发出那麽多勤王诏书,除了————除了末将愚钝,奉命入卫外,其余如左良玉、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乃至已归顺的王承胤、姜镶等人,有哪一个真正出兵来援京师?不都是在观望风色,保存实力吗?」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李自成的脸色,见对方微微点头,似乎认可了他的说法,遂大着胆子继续道:「关宁军————想来也是同样的心思。吴三桂、高第等人,皆是精明算计之辈,不见兔子不撒鹰,断然不会冒险前来勤王。」

  「除非————除非京师攻防战的局势彻底明朗,一方呈现绝对优势或败象已露。否则,他们大概率还是会继续驻留蓟州,观望下去————不会,嗯,应该不会这般忠贞不贰」地跑来————以身犯险。」

  他将「以身犯险」四个字咬得稍重,意在强调关宁军出兵的风险,间接恭维了大顺军的强大。

  李自成听着唐通的分析,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丝。

  这话虽然不能完全打消他的疑虑,但至少听起来符合目前局势的推演,让他焦虑的心情得到了一丝慰藉。

  是啊,二十万大军在此,就凭关宁军那一万多勤王兵马,敢来捋虎须吗?

  然而,就在这帐内气氛似乎稍有松动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而高亢的禀报声。

  「报————」

  一名值卫的都尉经告允後,进入大帐,单膝跪地:「启禀陛下,淮侯派塘马回来了,此刻正在帐外候见!」

  李自成闻言,眼中瞬间露出惊喜的光芒。

  呵,刘希尧这杀才定是给咱老子带来了好消息。

  攻破天津,夺得了漕粮!

  帐帘再次被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盔甲上还带着征尘与些许血渍的都尉军官,被中军亲卫带进了大帐。

  他脸上没有丝毫凯旋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惶恐与不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帅座。

  「末将————末将奉淮侯之命————回————回禀陛下————」那都尉的声音结结巴巴,带着明显的颤抖。

  李自成见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急声催问:「快给咱老子说!淮侯怎麽样了?天津拿下了吗?————粮食呢?」

  那都尉伏在地上,以头触地,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禀报导:「陛————陛下————淮侯————淮侯进攻天津,遭遇————遭遇守军顽强抵抗,初————初战受挫,伤亡————伤亡甚重。」

  「天津城防严密,火器————火器尤为犀利。淮侯恳请————恳请陛下速发援军,并————并急调攻城重炮和粮草接济,以————以利再战————」

  「什麽?!」

  李自成闻言,猛地从帅座上站起,身体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摇晃。

  案几被他带得晃动了一下,上面的令箭筒「哗啦」一声倾倒在地。

  咱老子听到了什麽?

  天津,那个在他看来本该是囊中之物的漕仓所在,非但没能轻易拿下,反而损兵折将,现在居然还要向他求援、要粮、要炮?

  希望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如同一桶冷水,从头顶浇下,让他透体生寒。

  一股难以抑制的暴怒,混合着深深的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的脸色,在火炬跳动的光芒下,变得铁青,继而涨红,最终化为一种可怕的狰狞。

  大帐之内,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唐通更是深深低下头,唯恐这位大顺皇帝的怒火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同时,他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想,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这局势,似乎有些不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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