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41章 彷徨(一)_风起北美162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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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九,亥时三刻,紫禁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静谧中。

  城外的炮火已停歇了两个时辰,但这种寂静比震耳欲聋的轰鸣更令人不安。

  谁也不知道,闯贼下一轮的进攻,将会是何等猛烈和狂暴。

  宫墙外偶尔传来巡夜兵士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在深夜里传出老远。

  洪承畴走在通往文华殿的青石道上,靴底与石板碰撞出空洞的回响。

  他甲胄未卸,肩披的猩红斗篷上还沾着城墙上的灰土与激战的硝烟。

  他已经连续七天未归府邸,吃睡都在城门楼旁的临时营房中,发髻无人替他打理,显得有些散乱。

  引路的小太监提着素绢灯笼,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这飘摇的大明国运。

  洪承畴抬头望去,皇宫的飞檐在深色天幕下勾勒出锯齿状的剪影,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挂着,光芒微弱,像垂死者最後的气息。

  文华殿内只点了四盏宫灯,光线稍显昏暗。

  崇祯皇帝坐在御案後,身影被拉得细长,投射在身後的屏风上。

  那屏风是万历年间苏州织造进贡的珍品,绣着万里江山图,如今那锦绣河山,大半已涂炭於烽火。

  「臣洪承畴,叩见陛下。」洪承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洪卿平身。」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绣墩,「赐座。」

  洪承畴谢恩後,侧身坐了半个墩面。

  他借着灯光微微打量了一下皇帝,不过三十四岁的人,两鬓已斑白如霜,眼袋深重,龙袍的袖口处有细微的磨损,肘部甚至隐约可见补绣的痕迹。

  这是洪承畴在担任守城总制後

  「陛下,闯贼虽势大,但其内部亦有矛盾。李逆仓促称帝,根基不稳,部下诸将争权夺利,各地降附官员军镇未必与其同心,而其後勤补给线从西安至北京,绵延两千里,脆弱易断。」

  「只要我们能整顿兵马,坚守京师,迫贼师老兵疲,其必内乱生变。昔年黄巾虽炽,终被剿灭;安史乱唐,亦未绝社稷。我大明二百七十年基业,深植民心,未尝不能迎来转机。」

  「转机?」崇祯苦笑一声,「洪卿,你告诉朕,转机何在?闯贼之势愈发坐大,难以抑制,辽东清虏依旧虎视眈眈,关宁军需索无度,朝廷府库早已空虚,今年漕运又因战事断绝————」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王承恩急忙递上茶盏。

  崇祯接过抿了一口,平复呼吸,才继续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便是守住了这次,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洪卿,朕不是三岁孩童,这些道理,朕又何尝不知?」

  洪承畴沉默了。

  他知道皇帝说得有理,大明就像一间千疮百孔的老屋,狂风暴雨中随时可能坍塌。

  但他更清楚,南迁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是将问题推迟、放大。

  如同饮鸩止渴,暂时解了渴,却埋下了必死的祸根。

  「陛下可还记得前宋之事?」洪承畴突然问道,声音低沉。

  崇祯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更加晦暗。

  「靖康之变,二帝北狩,高宗南渡,偏安一隅。结果如何?」

  「虽有一时之安,然北伐屡屡受挫,最终只能困守江南,眼睁睁看着中原沦陷,胡尘漫天,再无恢复华夏之日。」

  洪承畴的声音里带着沉痛,「陛下,一旦南迁,北方军民之心便尽丧矣!届时莫说收复失地,便是守住江淮,也需看天意。且南都诸公,承平日久,武备松弛,能否挡住闯贼兵锋,尚未可知。」

  殿内又陷入了寂静。

  崇祯站起身,在御案後来回踱步,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

  「那麽,依卿之见,朝廷只能坐困愁城,与京师共存亡?」崇祯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背对着洪承畴。

  「非也。」洪承畴缓缓道,「臣以为,左都御史李邦华三月所奏,有一策或可采纳。」

  崇祯猛地转身:「你是说————太子监抚南京?」

  「正是。」洪承畴硬着头皮低声说道,「让太子南下,以祭奠孝陵、抚慰江南」之名,行监国之实,坐镇留都,徐缓图之。」

  「如此,一则保全国本,以防万一;二则安定江南人心,汇聚粮秣兵甲以援北方;三则————」

  他顿了顿,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三则,太子居南都,可渐次整饬江南戎政,凝固民心士气。」

  「若事果不可为,圣驾南幸,亦有东宫先为措置,则南幸之举有所凭依,不致临事周章,此诚为万全之虑也。」

  崇祯走回御案後,却没有坐下。

  他盯着舆图上南京的位置,久久不语。

  这个建议其实并不新鲜。

  三个月前李邦华就提过,当时被崇祯以「太子年幼,不堪重托」为由否决了。

  他内心深处担心的,何尝是太子年幼?

  十六岁,在本朝已可行冠礼、娶妻室了。

  他真正忌惮的,是太子一旦南下,有江南士绅支持,有留都六部辅佐,会形成另一个政治中心,威胁自己的权威。

  「太上皇」的滋味,英宗旧事历历在目。

  更何况,让太子先行,等於向天下人宣告皇帝对守住京师缺乏信心,是准备留一个「备份」。

  这对正在城头浴血的将士,对翘首盼援的百姓,是何等打击?

  但如今,形势已大不相同。

  闯贼二十万大军就在城外,虽然暂时被挡住,但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内应开城,会不会有奸细纵火,会不会有守军懈怠,会不会————有太多不确定。

  太子朱慈烺今年十六岁,已算成年,若有能干的大臣辅佐,确能在南京稳定局势。

  而自己留在北京,既能鼓舞士气,又可避免「弃城而逃」的骂名。

  「辅政大臣,卿以为谁人可任?」崇祯突然问道。

  洪承畴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已经在认真考虑这个方案了。

  他谨慎地回答:「此事需陛下圣裁。不过,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忠贞干练,清廉刚直,可托大事。原东华殿大学士张国维老成谋国,曾任河道总督,熟悉江南情势,亦是人选。另,路振飞历任户、兵二部,通晓钱粮戎政,可任协理。」

  崇祯点点头,又摇摇头:「史可法确为能臣,但资历尚浅,恐难以服众。张国维老成持重————且当初支持南迁,倒是合适。」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中权衡名单,又像是想起了什麽,「路振飞————此人倒也稳妥。」

  他重新坐下,看向洪承畴,转移了话题:「洪卿,京师防务,卿有几分————

  把握?」

  「臣必竭尽全力,死守京师。」洪承畴跪下,一字一句道,「只要臣一息尚存,闯贼休想踏入城门一步。」

  崇祯看着跪在面前的洪承畴,这位从被紧急起复的督师,上任不到两个月,不仅整顿了京营兵马,而且还在二十万闯贼大军强攻京师时,让摇摇欲坠的局势给稳固下来。

  若朝中诸臣皆如洪承畴这般实干,大明何至於此?

  或许,首辅之任,该换一换了。

  陈演此人,圆滑有余,担当不足。

  「卿且起来。」崇祯的声音缓和了许多,「此事————容朕再思。今日所言,出朕之口,入卿之耳,且不得外传。」

  「臣明白。」洪承畴起身,垂手而立。

  「城防之事,卿多费心。明日朕让内帑再拨银五千两,用於犒赏守城将士。」

  「臣代所有将士,叩谢陛下。」

  退出文华殿时,子时已过,丑时将至。

  他深吸一口气,骤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不只是守城之责,更是这社稷存续之重。

  劝诫皇帝不要南迁,是他作为军事统帅的职责所在,君王死社稷,固然悲壮,但天子在,则旗号在,人心在。

  而建议太子南下,是他作为臣子为国本计的考量,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但这其中的分寸把握,何其艰难。

  他回头望去,文华殿的灯光依然亮着,那个孤独的身影还坐在御案後。

  洪承畴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面圣时的情景。

  那时的崇祯皇帝意气风发,锐意改革,虽显急躁,但确有振兴大明之志。

  如今不过十余年,却已颓势至此。

  洪承畴整理了一下袍服,大步向宫外走去。

  而在文华殿内,崇祯终於提起了朱笔,在一张空白的龙纹笺上写下:「谕太子慈烺————」

  但只写了这几个字,他又搁下了笔。

  窗外暮色深沉,殿内烛光摇曳,投射出一道道光影。

  崇祯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慈庆宫戏耍至很晚时,也是这样一个个深夜。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皇帝,更未想过,自己会面对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江山。

  崇祯最终还是收起了那张只写了开头的笺纸,将其缓缓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良久,才丢进一旁的鎏金骏猊香炉里。

  纸团落在香灰上,慢慢卷曲、焦黄,最後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很快又熄灭了,化作一缕青烟,从骏猊口中袅袅升起。

  时机未到,还需等待时日。

  待击退这次闯贼进攻,待局面稍稳,待——————至少待闯贼大军完全退去,粮道也略有疏通,再作打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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