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宁馨到教室的时候，桌上的豆浆又摆在那儿了。
她站在桌边看了那杯豆浆两秒，然后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然后转过身，正对着他。
宋柏简本来是半靠着椅背翘着腿的，见她忽然转过来面对自己，腿不自觉地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表情里闪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紧张。
“宋柏简。”
宁馨叫了他的全名，语气认真。
“……嗯？”
“以后别给我带了。”
宋柏简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了？不好喝？我可以换别的……”
“不是好不好喝的问题。”
宁馨打断他，“你不送这些，我也会给你讲题的。”
宋柏简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是“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宁馨转回去了，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宋柏简坐在后面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半天，忽然觉得那杯豆浆放在桌角的样子有点刺眼。
他掏出手机，点开群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回抽屉里。
烦，一大早真烦！
……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讲台上讲完一道例题，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变式，粉笔敲了敲黑板：
“来，这题，找个人上来做做。有谁主动上来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宋柏简低头假装在看课本，余光瞥见老师拿着花名册翻了一页，心里咯噔一下。
“宋柏简。”
他抬起头。
老师冲黑板扬了扬下巴：
“新同学，来，上来试试。”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后排。
宋柏简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地面一下，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摩擦音。
他捏着课本往外走，路过宁馨桌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瞬。
黑板上那道题他扫了一眼，是个三角函数的综合题，难度中上，他有点印象，但具体的解题步骤在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老师都往旁边退了一步，把黑板让出来等他上来下笔。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宁馨动作极快地往他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
宋柏简下意识收拢手指，触感是一小片对折的纸，微微发皱，还带着一点她掌心的温度。
他趁老师不注意，低头把课本翻开，把那片纸夹进去，带上了讲台。
底下同学也在认真解题，台上的宋柏简打开了纸条。
上面是她的字迹，清秀工整，写了两行……
先化简和角公式，然后用辅助角合并，注意定义域限制。
第三个括号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定义域是这道题的坑，别漏。
宋柏简合上课本，把纸夹在里面，转身面对黑板。
粉笔落在黑板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按照纸上写的思路走，先化简和角公式，辅助角合并，写到定义域的时候特意顿了一下，把那个限制条件标了出来。
最后一步画上等号的时候，底下响起了几声轻轻的“哦”，像是有人看懂了。
老师站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等他把粉笔搁下，点了点头：
“不错啊，步骤清晰，定义域那个点抓得很准。宋柏简数学底子还是不错的。”
宋柏简走下讲台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
他走回座位，路过宁馨桌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拿着笔在课本上写写画画，侧脸安安静静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过似的。
宋柏简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那张对折的纸还夹在他夹页里，他把它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那两行字，然后重新折好，塞进了笔袋最里面的夹层。
上午剩下的两节课他心情好得莫名其妙。
连同桌问他借笔，他都选了最贵的那支，平常不让人碰的东西递到手上，搞得同桌受宠若惊地看了他好几眼。
……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操场上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烈了，秋天的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塑胶场地特有的气味。
宁馨和周彦在打羽毛球，林晓悦在旁边当裁判计数，几个人打得有来有回，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影。
宁馨接球的时候退了两步，球拍挥出去，羽毛球擦着网飞了过去。
她脚下还没站稳，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侧面飞过来，速度快得来不及反应。
“小心！”
一个身影从斜前方冲过来，肩膀一横，硬生生挡在了她身前。
篮球砸在那条挡过来的胳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宋柏简整个人被球砸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但手臂垂下去的那一瞬，小臂外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篮球弹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跑道边。
球场那头有人喊了一声：
“抱歉啊！”
打球的男生跑过来捡球，看见宋柏简肿着的手臂愣了一下：
“WC，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
宋柏简甩了一下胳膊，眉头皱着，“打球看着点，你这力度，砸别人身上，不出事儿了吗？”
宁馨愣在原地，球拍还攥在手里。
她看着宋柏简那条迅速泛红肿胀的小臂，目光从肿起来的部分移到他的脸上。
他还在皱眉，但看见她盯着自己看，那种皱眉立刻变成了一个有点勉强的笑：
“看什么，挡个球而已，我皮糙肉厚。”
“去医务室。”
宁馨把球拍递给林晓悦，语气不容商量，“走。”
……
医务室的灯是白色的，照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有点刺鼻。
宁馨让宋柏简坐在椅子上，自己去柜子里拿了药油喷雾，蹲下来，对着他肿起来的小臂喷了两下。
药油沾到皮肤上凉凉的，宋柏简缩了一下手，又自己伸回来了。
宁馨用手把药油抹开，动作很轻。
她低着头，从宋柏简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一小截露在衣领外的后颈。
白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好了。”
宁馨站起来，把喷雾放回柜子里，转过身看着他，“这几天别用力，别提重东西。要是疼得厉害了再去医院看看。”
“嗯。”
“今天谢谢你。”
宋柏简抬头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表情认真，目光诚挚，是真的在道谢。
那种认真的样子，和给他讲题的时候一样。
宋柏简靠在椅背上，把肿着的那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忽然笑了一下。
“宁同学，”他歪着头看她，“你就没有其他想跟我说的了？”
宁馨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是一本正经的商量：
“你这几天手不方便，笔记我帮你抄吧。”
宋柏简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表情，眼睛隔着镜片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是真的在想“抄笔记”这件事要怎么安排。
没有那些他预期里应该有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小臂，忽然笑出了声。
无可奈何道：
“行。笔记你帮我抄。”
“那我人呢？”
“人什么？”
“人不归你管？”
宁馨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人归你自己管，你回家自己上药……笔记我明天给你。”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医务室的门被她推开的时候，秋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操场上草叶和尘土的气味。
宋柏简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马尾在门框边晃了一下，消失在外面亮堂堂的日光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喷了药的手臂，药油的凉意已经渗进皮肤里了，肿胀的地方还有点发烫。
他伸手碰了一下，嘶了一声。
“C……还挺疼。”
但他脸上的笑却没消下去。
……
操场边上，姜云云站在跑道外侧，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她和几个朋友本来是下来溜达的，远远就看见篮球场那边围了一圈人。
她没走过去，但站在这里也够了。
她看见宋柏简跑过去挡在宁馨面前，看见他胳膊被球砸中的那一瞬他龇了一下牙，然后他低头跟宁馨说了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医务室方向走了。
她一直站在这里等。
等了一会儿，医务室的门开了，却是宁馨先出来，步伐不快不慢，马尾在身后晃。
过了不到半分钟，宋柏简也出来了，手臂上喷了药，肿着的那块泛着不太正常的红色。
两个人并排走回来，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
宋柏简侧着头跟宁馨说话，宁馨点了一下头，他又说了什么，宁馨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回了句什么，宋柏简笑得更开了。
旁边的朋友顺着姜云云的目光看过去，皱眉道：
“那不是宋柏简吗？”
“他怎么跟那个书呆子走那么近？”
“他不是你的青梅竹马吗？”
姜云云收回目光，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声音维持着轻快的语调：
“可能他们一个班，更有共同话题吧。”
“那也应该保持距离啊。”
朋友不满地撇了撇嘴，“再说了，宋柏简怎么可能放着你不亲近，跟那个书呆子交朋友？你看她那个样子，土里土气的，跟宋柏简站一起都不搭。”
“谁知道呢。”
姜云云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又喝了一口水，目光追着那两个背影走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