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51章 鲎的秘密_现实编程协会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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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弦和史作舟换上蓝色的无纺布鞋套,工作人员又递过来两件白色的薄外套和帽子,示意他们穿上,接着拉开了里间的一道金属推门。

  门後是一条通道,两侧的墙上张贴着一排科普海报,有鲎的解剖图、有海岸生态分布图,还有一张漆面有些褪色的「中华鲎生命周期」。

  通道尽头是另一道防火门,工作人员刷了卡,沉重的隔音门应声而开。

  一股浓烈的咸腥气味扑面而来,余弦两人都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眼前是一个非常大的车间,穹顶很高,一根根钢结构的骨架横在上面,一排排高功率的工业照明灯,把整个车间照得亮如白昼。

  里面噪音很大,史作舟捂起了耳朵,旁边的工作人员见状笑道:

  「这是大型水泵和增氧机运转的声音,过一会你们就习惯了。」

  余弦小心地踩着地面上的防滑塑胶,湿漉漉的,跟在工作人员身後,顺着中间的过道向着这个庞大的繁育车间深处走去。

  过道两侧,是一排接一排巨大的方形水池,通体灰白,看起来是用水泥筑造的,上面架着透明的玻璃顶,顶上又接着一根根粗细不一的塑料管和金属管道,管子再顺着头顶的钢架延伸到车间的另一头。

  池壁上贴着标签,「亲鲎培育区」、「幼鲎暂养池-

  「鲎这种生物,从奥陶纪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余弦和史作舟:

  「你们知道奥陶纪,是多久以前吗?」

  「大约......三四亿年前吗?」余弦不确定道。

  「四亿五千万年。」邵父擡起头,看着厂房高耸的穹顶:

  「从它出现之後,这颗地球上,整个生态系统都已经经历过五次大灭绝了。」

  他仿佛透过厂房的天花板,看到了远处的苍穹与银河,缓缓道:

  「奥陶纪末期,泥盆纪晚期,二叠纪末期,三叠纪末期,白垩纪末期。四亿五千万年,整整五次大灭绝啊......」

  「每一次,百分之七八十的物种都消失了。」邵父的声音不紧不慢,细数着地球上的一次次巨变:

  「海洋翻天覆地、大陆漂移、火山喷发、气温骤降、陨石撞击......曾经统治地球的三叶虫灭绝了,恐龙也灭绝了。无数个比它庞大、比它聪明、比它更具攻击性的物种和文明,那些地球霸主们,都在环境的剧变中,被自然淘汰了,变成了地层深处的化石。」

  邵父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池水里那些慢吞吞的硬壳上:

  「但是,它却活下来了。」

  余弦脑子里还在反覆咀嚼着邵父的话,史作舟张了张嘴,震撼道:

  「不是,这也太能活了吧,谁能活得过它啊......」

  邵父愣了一下,被史作舟的发言逗笑了:

  「小史说的没错,它确实很能活。恐龙比它出现得晚,恐龙没了,它还在。哺乳动物比它出现得晚,但曾经几乎所有大型哺乳动物都没了,剑齿虎、猛獁、大地懒,它们都没有活到现在,可它还在。人类......」

  邵父笑了一下:

  「人类才出现多久。」

  余弦点点头,四亿五千万年,这是一个极其宏大的时间尺度。

  现代人类,也就是智人这个物种,距今只有大约三十万年。

  而即便是算上更广义的、最早最早的「人科」祖先,才只存在了七百万年。

  四亿五千万年啊......

  人类连它存在时间的零头都算不上。

  「但是,它有意思的地方,还不仅是活的久。」邵父指着池底那些笨重的暗褐色甲壳:

  「另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是,这四亿五千万年来,它们几乎没有发生过任何进化。它没有学会跑、学会飞,没有学会复杂的社会结构,没有学会用工具、学会语言。它们就用这种最原始的形态,一直活到了今天。」

  余弦盯着水里那些笨拙的生物,心里也升起了巨大的震撼。

  从这些灰褐色的甲壳之上,他仿佛能看到数亿年前冰川和火山灰的痕迹。

  那些足以撕裂大陆的灾难,从它们头顶滚滚碾过,而它们只是把身体缩在厚重的甲壳下,任由上面的世界毁灭又重生。

  「你们说......」邵父似是自言自语般,缓缓道:

  「为什麽宇宙要如此善待它呢?为什麽只有它的血液和免疫系统,能对外界的细菌和毒素这麽敏感呢?」

  余弦和史作舟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他们能回答的。

  邵父看着远处一排又一排的水池,似是在回忆着什麽:

  「曾经有个朋友给我说,『人们总是自作聪明地以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意味着必须不断地进化,变得更复杂、更高级、更聪明,才能抵御灾难』。」

  他忽然看向余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说,『这群蓝血生物证明了另一条路。当灭顶之灾到来的时候,有时候存活下去的关键,或许是你的能量消耗有多低,你能把自己的需求压缩到多麽微小的程度』,哈哈,你觉得有道理吗?」

  这番论调,余弦听着格外的熟悉。

  他瞬间想到了苏明远在礼堂里讲的「做减法」,想到了物理学界正在遭遇的「冗余清算」,也想到了那个关於「大洪水」的沉重预言。

  邵父口中的这个朋友,该不会就是苏明远吧?

  沿着这个方向去思考,这确实符合苏明远一贯的论调:

  像鲎一样,停止无谓的进化和扩张,停止思考,降低消耗,以保生存。

  余弦回想起了前几天,在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邵父给他上的那堂「商业课」。

  当时邵父把这种靠砍掉前沿探索来强行续命的做法,比喻为企业的「债务展期」。

  邵父说过,那只是掩耳盗铃,虽然能拖延时间,但利息还在滚动,该来的毁灭迟早会来。

  显然,邵父并不认同这种的理念。

  余弦也一样不认同。

  想到这里,余弦擡起头,迎上邵父那带着几分考量意味的目光:

  「邵叔叔,我觉得......这位朋友的说法,未必可靠。」

  一旁的史作舟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了余弦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这麽直接地反驳。

  邵父微微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余弦的目光落回水面下那些机械爬行的节肢动物上:

  「鲎能活四亿五千万年,或许是因为它们的低能耗和生理结构,恰好能熬过那些环境的剧变。它们选择被动适应环境、听天由命地等待灾难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人类不是鲎,我们也没有那种蛰伏在海底几个月不吃不喝的能力。我想,人类这个物种,能从非洲草原走到今天,靠的应该不是削减自己的需求来适应灾难。」

  余弦脑海里,忽然闪过宁教授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用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的「科学与真相」几个大字。

  「人类的生存策略,应该是主动去认知规律、去改造世界。」

  他擡起头,直视着邵父:

  「如果面对未知和灾难,我们选择像鲎一样,放弃进化和学习、放弃对更高层级规律探索和追问,那我们或许能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但那也意味着,我们放弃了人类这个物种区别於其他动物的底色。」

  余弦指了指水池底下那些只能在泥沙中缓慢爬行的远古生物:

  「那就算我们像它们一样活了下来,人类也已经不再是人类了,顶多算是另一种『鲎』而已。」

  邵父静静地听完,他的目光在余弦身上停留了很久。

  「说得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邵父转过身,看着玻璃池底那些沉闷的活化石,声音笃定:

  「遇到危机就想着往回缩,这是动物的本能。但文明的延续,靠的是那些敢於在绝境里往前蹚路的人。放弃了向前走的能力,活得再久,也不过是一具行屍走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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