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乍破。
杨国富自行车蹬得飞快,后座上的杨兵倒是一派悠然。
轧钢厂大铁门赫然在望,门口保卫科的干事一瞅见杨国富,腰杆瞬间挺得笔直,甚至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变天了。
这是整个轧钢厂上下今天最直观的感受。
厂长办公室里。
吴松阳和李厂长早就等在了真皮沙发旁,一见杨家父子推门进来,这两位如今在厂里一手遮天的大人物,竟齐刷刷地站起了身。
吴松阳快步迎上前,双手一把握住杨兵的手,脸上硬是挤出了和煦笑容。
“兵子!要不是你运筹帷幄,那江家父子指不定还要在咱们厂吸多少血!这份大恩,我和老李记在心里了!”
李厂长在旁边跟着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交好之意。
杨兵不着痕迹地抽出手,顺势在沙发主位旁坐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姿态非常稳当稳当。
“两位叔伯客气了,拔毒瘤是为了轧钢厂的未来,也是为了我爸能踏实工作,咱们算是互利共赢。”
吴松阳听着这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心底暗暗心惊。
这个少年的这份城府简直深不可测,再联想到昨天那位亲自登门送勋章的老首长,他对杨兵的敬畏又深了三分。
他微微俯下身,压低了嗓门,语气透着十二分的推心置腹。
“兵子,你的任命文件昨天就下了。采购科副科长,级别是副的,但那是为了堵上面那群老顽固的嘴。你在副科长的位子上先坐一阵子,全当是过渡。我可以给你交个实底,整个采购科,现在大大小小的事儿,你一个人说了算!时机一成熟,正科长的位置非你莫属!”
杨兵端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眼神扫过面前的两人。
“职务高低都是虚的,能干实事就行。不过吴叔,李叔,现在这轧钢厂算是彻底捏在咱们自己人手里了,江家的烂摊子扫干净是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钢笔,在桌面上清脆地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从今天起,以前的三个分队撤销,只留两个。第二分队,留三个人,专门负责厂里计划内的物资对接,只要按部就班不出错就行。”
杨兵顿了顿,目光锁死在角落里一个留着平头、眼神透着几分机灵的青年身上。
“王涛。”
青年浑身一激灵,站了起来。
“到!”
“第一分队队长的位置,你来坐。”杨兵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放缓,“你们这队负责计划外的物资采购。厂里这些张嘴,全指望你们到处去踅摸油水。”
王涛愣住了,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头脑,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
“科长,这……一队可是主力,咱们现在算上我也就四个人,要跑遍四九城周边,人手实在转不开。您看,咱们是不是赶紧向人事科打报告,多招收几个人进来?”
杨兵直接掐断了他的念想。
“人多嘴杂,我要的是能干活的狼,不是混日子的猪。记住四个字,宁缺毋滥。干得好,我保你们吃香喝辣;干不好,车间高炉有的是位置。听明白了?”
王涛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只能狠狠一点头。
“明白!”
雷厉风行地镇住了采购科,杨兵连屁股都没坐热,便溜达出了办公楼。
临近中午,食堂后厨的巷子里弥漫着寡淡气味。
杨兵熟门熟路地绕到泔水桶旁,一眼就盯住了那个中年大婶。
这大婶姓赵,就是出事之前杨兵约好用工作换粮食的那个人。
杨兵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脚尖踢了一下一颗滚落的土豆。
大婶吓得一哆嗦,抬头,看见是杨兵,这才松了口气,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婶,之前说的事儿,还算数么?”杨兵压低了帽檐,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赵大婶眼里瞬间迸射出两道骇人的亮光,她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立马红了。
“卖!家里几个娃饿得都开始啃树皮了,这铁饭碗再不换成棒子面,一家人都得死在炕上!”
杨兵神色不变,没有多余的废话。
“粮食我备好了。什么时候送过去?”
赵大婶咬着嘴唇,拽住围裙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杨科长,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千万不敢让人瞧见。今晚十二点,南锣鼓巷拐角第二家那个破木门,你敲三下停一下,我给你留门。”
杨兵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夜半子时。
南锣鼓巷里静得连野猫的叫声都听不见。
杨兵悄无声息地停在那扇木门前。
三下急促,一下停顿。
门开了一条缝,赵大婶那张脸探了出来。
看清是杨兵后,她赶紧拉开门。
杨兵侧身闪入,并将东西拿了进去。
灯下,三大袋白面、两袋精大米,还有一块足足十斤重的五花肉,放在了八仙桌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这间逼仄的破屋里显得格外真切。
赵大婶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她那双眼睛盯着那块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砸。
在这当口,这些精细粮和肥肉,别说是买,普通人连见上一眼都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