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众人见皇帝如此神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会真被应国公猜中了吧？
朱棣沉默两息随后抚掌大笑：“你这脑子确实好使，朕确有此意！”
林川笑道：“承蒙陛下夸奖。”
朱棣哼了一声：“少得意，朕不过随口问几句，你倒是全猜出来了。”
林川道：“臣与陛下相交多年，多少还是懂陛下几分心思的。”
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味道便完全不一样了。
懂几分？
皇帝只是停车问了四句话，你便把皇帝心里准备给公主选驸马的念头都猜出来了。
这哪是懂几分，这都快住进陛下脑子里了。
众人看向林川的眼神都变了。
方才他们一个个把脑子都快想冒烟了，愣是没琢磨明白陛下为何突然问赵辉。
应国公倒好看几眼只想几息，就揣摩出圣意了，难怪这些年圣眷不衰，朝堂上风向怎么变他总能站得稳。
这份懂圣意的本事，当真是深不可测！
纪纲悄悄着看了林川一眼，更是暗暗心惊。
真邪门啊！
你俩不会真穿过一条裤子吧？
面对众官异样的眼神，林川摸着胡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其实根本不用刻意去猜，光听赵辉这个名字他就知道了，历史上不就是他娶了宝庆公主，这家伙愣是活了九十一岁，一生跨越了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九个年号时期，侍奉过六位皇帝，堪称活祖宗。
而且宝庆公主三十九岁就去世了，赵辉后面更是过上了穷奢极欲的生活，娶了一百多个妾室。
这样的生活，是多少驸马做梦都难做到的美梦。
林川今日也是与这位老弟第一次见面，将来还得向他请教长寿之道呢。
不过即便不知道赵辉此人，其实林川也能从朱棣方才的问话神情中猜到其招驸马的目的。
宝庆公主是时候要嫁人了。
銮驾扬着尘土，渐行渐远。
金川门的值守武官们也松了口气，重新归位当差。
赵辉站在原地，手还按着腰间佩刀，脑子一团浆糊。
方才发生的一切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皇帝突然停驾问话，短短几句问完便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辉心底反复复盘方才应答的每一句话，寻思自己哪里说错了，又或是哪里做得不妥。
身侧相熟的一名千户凑过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一脸羡慕的笑道：“赵兄弟，好事来了！陛下特意停驾问你履历相貌，这是入了圣眼，怕是要发达！”
说着，又拍了拍赵辉的肩膀：“日后若得了富贵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同袍，正所谓苟富贵，勿相忘嘛！”
赵辉听得哭笑不得：“吴千户说笑了，陛下不过问了几句话，哪里就谈得上富贵？”
“这话可不对！”
那千户摇头晃脑：“陛下若是看都不看你一眼，你便是天天站在金川门前也未必能入得圣听，如今陛下亲自问话，这便是机缘！”
旁边几名武官听见动静，也纷纷凑了过来：“赵千户，恭喜啊！”
“日后发达了，可得提携提携弟兄们。”
“哈哈，今日先叫一声赵兄弟，往后怕是要改口了！”
众人一阵哄笑。
他们府军卫乃是上直亲军，日日守着京师城门，按说离天子极近，可真要当面见龙颜都是难得的机缘，更别说皇帝单独停下来，专门对着一个千户问话。
大多时候，銮驾一过，他们只敢垂着头，连抬眼窥视的胆子都没有。
今日赵辉独得陛下垂询，一众同僚心里已经开始脑补起种种好处。
“呵！”
就在一片恭贺声中，一道不合时宜的冷笑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史千户。
此人素来与赵辉不睦，平日里没少拿言语挤兑他，此刻见众人围着赵辉说个不停，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屑。
他抱着胳膊，慢悠悠道：“你们倒是会攀附，陛下不过随口问了几句话，又不曾有半句褒奖，便叫你们说成了天大的恩典。”
有人皱眉道：“史千户此言未免刻薄了些。”
史千户瞥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实情，陛下问话便是看重？那若是陛下问他为何当值不慎，岂不是要掉脑袋？”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天子心思岂是你我能够揣度的？今日看似无事，谁知道明日如何？我倒觉得此事祸福难料，诸位还是莫要高兴得太早。”
赵辉倒没有与他争辩，只是苦笑一声：“史千户所言有理，诸位还是各司其职吧。”
说罢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值守。
只是这一整天，心神都没法安定下来。
日子一晃，便是三日后。
府军卫校场之中，各旗千户、百户齐聚，操练正酣。
忽然有宫中内侍带着数名小黄门，捧着明黄圣旨一路径直入校场而来。
为首的内侍一眼扫过众人，随即高声唱道：“圣旨到！府军卫千户赵辉接旨！”
声音传开，校场上的鼓声戛然而止，正在操练的武官纷纷停下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明黄圣旨上，同时冒出个念头。
三日前，陛下刚在金川门停驾问过赵辉，如今圣旨竟然送到了府军卫。
果然有下文！
只是这道圣旨究竟是赏是罚，谁也不敢断言。
赵辉更是心头一跳，连忙从队列中走出整理衣冠，来到内侍面前双膝跪地。
“臣赵辉，恭迎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内侍展开圣旨，清朗的声音缓缓念出，竟是天子赐婚，宝庆公主下嫁府军卫千户赵辉！
校场之上人人震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宝庆公主！
那可是当今陛下的幼妹！
皇室公主金枝玉叶，如今竟然要嫁给府军卫一个千户？
而这个千户，正是三日前在金川门被陛下随口问了几句话的赵辉！
前后三日，从一个守城门的武官变成驸马都尉，皇帝的妹夫！
这般际遇，别说他们，就是说书先生来了，怕也编不出如此离奇的桥段。
最震惊的当属赵辉本人。
这小子直接懵逼了，脑瓜子的嗡嗡的。
内侍见状，笑着提醒道：“赵千户，还不领旨谢恩？”
赵辉这才猛然回神，连忙叩首：“臣赵辉，叩谢陛下隆恩！”
声音都有些发颤。
直到他接过圣旨缓缓站起身，仍旧觉得眼前的一切不太真实。
“恭喜驸马！恭喜驸马！”
此前经常对赵辉冷言冷语的史千户，快步来到赵辉面前，满面笑容连连拱手。
赵辉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以前可是从没给过自己好脸色啊。
史千户却丝毫不觉得尴尬，笑容愈发殷勤：“前些日子是我有眼无珠，不识赵兄弟的福缘，言语间多有冒犯，还望驸马宽宏大量，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说完，他又深深作了一揖，态度恭敬得很。
这副殷勤讨好的模样，和前几日说风凉话的人简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