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请蹇侍郎过来。”
林川朝门外书吏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吏部左侍郎蹇义便赶到了签押房。
“下官拜见林公。”蹇义躬身行礼。
林川道：“你即刻命人将这些年来吏部经手的官员考核、升迁、调任、罢免等案卷全部整理齐备。”
“尤其是陈瑛弹劾时提到的那些官员，历年考语、任命文书，一份都不能少，待三法司来查照章交付。”
说到这里，林川稍稍停顿：“我停印这段时日，吏部诸事便由你代掌，公务照常办理，不可因我一人之事耽误了朝廷铨政。”
蹇义闻言神色一如往常，拱手道：“林公放心，下官这便吩咐下去。”
若换作其他官员，得知顶头上司被停印待勘，自己即将暂时代掌吏部事务多半免不了心绪起伏。
毕竟，吏部左侍郎虽然也是堂堂正三品大员，可与真正掌管吏部的尚书相比终究还差着一层。
如今林川暂时停印，吏部事务由侍郎接手，对于蹇义而言这无疑是个难得的机会。
可他脸上却没有半点激动，反倒一如既往地沉稳。
他清楚，林川这棵大树没那么容易倒。
这些年来林川在朝中是什么分量，蹇义比谁都清楚。
别看陈瑛今日闹得声势浩大，可说到底弹章终究只是弹章。
没有真凭实据便想靠几句风闻扳倒应国公？
未免太小看林公了。
林川若真失了圣眷，今日哪里还有机会主动请停吏部之印？恐怕早就被锦衣卫带走了。
如今陛下只是准他停印待勘，显然还远没到定罪的地步。
所以蹇义心里稳得很，当即又道：“陈瑛凭空构陷林公，实在荒唐！白白耽误几日吏部事务。”
林川笑了笑：“他若真能查出什么，倒也算他的本事。”
蹇义随即也笑了：“林公说的是，下官这便去理卷宗。”
林川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不由暗暗点头。
蹇义这人倒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不愧是自己选来协理吏部的人。
与此同时，都察院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陈瑛一回都察院签押房，便将几名心腹御史召了过来。
“去，立刻往刑部、大理寺传话！”
“陛下已有旨意，命三法司会同查核林川所涉诸款，此事关系重大不可拖延，让他们即刻派人来都察院会勘！”
几名御史连忙领命而去。
陈瑛则背着手在签押房里来回踱步，此刻心情好得不得了。
林川停印了！
虽说只是暂时停印，可在陈瑛看来这已经是他十多年来，头一回真正将林川逼入如此境地。
想想当年，自己不过是想弹劾林川几句，便被收拾得跪地认错。
如今自己一封奏疏，便让林川主动交出了吏部尚书之印！
这是多大的进步？
当下只差最后一击便能将对方彻底拿下。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查！
最好今晚便将吏部那些卷宗翻个底朝天，挖出林川一堆罪证，一举将其扳倒下狱。
如此一来，岂不痛快？
陈瑛越想越兴奋，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等林川真正倒台自己该如何在东宫面前请功。
然而他这番热情很快便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过了约莫两刻钟，派出去的御史就回来了。
陈瑛立刻问道：“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呢？怎么没见过来？”
那御史神色有些尴尬：“回都宪……刑部与大理寺那边说，此事不急。”
陈瑛一愣：“什么？”
御史硬着头皮道：“他们说，三法司会同勘问须先选齐人手议定章程，待一应人手齐备再行会勘不迟。”
陈瑛听了险些把鼻子气歪了。
这还不急？
陛下早晨才下的旨意，林川好不容易被停了吏部之印，这时候不抓紧查，难不成还等着林川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开什么玩笑！
陈瑛气得直拍桌案：“岂有此理！陛下明旨在前，他们竟敢如此怠慢，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心腹御史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
刑部尚书王将、大理寺卿尹昌隆，那可都是林川的人。
这两位若积极替陈都宪卖命，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瑛也明白他们不会主动配合自己，但时机不等人，当即按捺不住亲自往刑部去。
洪武十七年之后，朝廷为方便三法司协同办案，便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衙署集中在一处大围墙之内。
各司衙门虽各有院落门户，却彼此相邻，平日里办起案来方便了不少。
从都察院到刑部甚至用不着折腾太久，陈瑛一路气冲冲地赶过去。
进了刑部大院，原本还以为能瞧见一派忙碌景象。
毕竟陛下今日刚下旨三法司就要查办应国公，这可是大案！
刑部怎么也该忙着准备人手整理案牍吧？
结果刚走进院子，陈瑛便愣住了。
只见刑部后堂廊下摆着一张棋桌，棋桌两旁坐着两个人。
一人正捻着棋子低头沉思，另一人手里拿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
旁边甚至还摆着茶水，好一派悠闲自在的景象。
陈瑛定睛一看。
好家伙！一个是刑部尚书王将，另一个竟是大理寺卿尹昌隆！
这两个人居然在下棋！
陈瑛顿时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自己那边急得坐立不安。
他们倒好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对弈品茶！
这哪里是不急？简直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陈瑛大步上前，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王尚书！尹寺卿！二位倒是好雅兴！”
王将抬起头，见是陈瑛，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笑意：“哟，陈都宪来得倒巧，正好我与尹寺卿棋局未终，陈都御史若有兴致不妨在旁观上几手。”
陈瑛险些没被气笑。
观棋？
观你娘的棋！
陛下让你们查案，你们倒在这里下起棋来了！
他强压火气，沉声道：“王尚书，尹寺卿！今日陛下已有明旨命三法司会同查核吏部铨选之事，此等大案岂能轻慢？”
“我已遣人来请，二位却推说要选派人手，如今看来倒是有工夫在此下棋！”
陈瑛越说越怒：“二位如此拖延，究竟是何用意？莫非是想包庇林川不成？”
棋桌旁的尹昌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此前在都察院任职，对陈瑛惯用酷刑罗织罪名的手段一直不满，二人没少有过节。
过去碍于双方上下级关系，同为都察院重臣不好随便翻脸。
如今陈瑛竟主动找上门来，张口便扣一顶包庇林公的帽子，尹昌隆自然没打算惯着他，目光不善道：
“你屎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什么叫包庇林公？”
“陛下今日才下旨三法司会同勘问，自然要先选派官员核对案卷定下会勘章程。”
“按惯例三法司会同办案少说也得两三日筹备，你急什么？总不能因为心急，就坏了朝廷的规矩！”
陈瑛被这番话噎得脸色铁青：“尹昌隆！你少拿朝廷章程来搪塞我！”
“林川如今已被停印待勘，若因你等拖延使人趁机更易卷宗销毁罪证，你担待得起么？”
尹昌隆眉头一挑，当即怒骂：“放屁！你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