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下河村,村长王保田家。
王保田逃也似的回到家中,一进门就瘫在椅子里,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疾走和心慌而起伏。
他婆娘李冬梅瞅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嘟囔,
“又咋了?脸拉得跟驴似的。”
“还能咋了?那群黑石沟的,都是穷疯了的刁民!”
王保田啐了一口,端起凉茶猛灌,
“要我说,你就多余管他们!”
李冬梅把菜筐一放,
“地给了,就仁至义尽了,你又不欠他们的!”
“就是说!那些当官的也是闲的慌,找些事来做,好端端的,迁什么村子...”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好好地发泄了会儿,王保田就回屋里躺着小憩了。
正迷迷糊糊的要眯着了,忽然门外传来了激烈的叫骂声,
“王保田!滚出来!”
“村长!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不给房子我们就砸门了!”
哭喊、怒骂、杂沓的脚步轰然涌至。
紧接着,王家那扇不算结实的院门,在无数只愤怒手掌的拍击和身体的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板剧烈震颤,门闩嘎吱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王保田吓得从炕上弹起来,脸色唰地白了。
李冬梅也慌了神,
“当..当家的,这是咋了?他们来作甚?!”
“快!顶门!”
王保田也不搞清楚情况,
王保田猛地一跺脚,像是要把所有憋屈都踩碎,他指着院门,声音因为激动,尖利变形,
“你们厉害!你们有种!这破村长,老子不当了!行了吧?爱找谁找谁去!
有本事,你们自己找里正,找县太爷要去!老子不伺候了!”
他这话如火上浇油。
移民们先是一愣,随即更加暴怒。
“不当村长就想撒手不管?没门!”
“就是!你是下河村的村长,这事就得你管!”
“想撂挑子?先把我们安置好了再说!”
场面更加混乱,推搡加剧,叫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王保田被围在中间,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李冬梅吓得缩在墙角,只会尖叫。
就在这乱哄哄几乎要失控的当口,一个苍老却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都静一静!吵什么吵!”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又挤进来几个人,是几个听到动静赶来的本村老人。
说话的正是村里年纪最长,也颇有些威望的王太爷。
他拄着拐杖,皱着眉,扫了一眼混乱的院子和面如土色的王保田,又看了看那些激愤的移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保田啊,”
王太爷走到王保田身边,压低了声音,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
“你这么硬顶着不是办法,他们也是没法子了,狗急了还跳墙呢。”
王保田像抓住救命稻草,哭丧着脸,
“太爷,那你说咋办?村里哪有现成的房子给他们?”
王太爷花白的胡子抖了抖,浑浊的老眼转了转,慢悠悠道,
“村里....不是还有些没人住的破老宅么?东头山脚那两间,西头河沟边那几间,
虽说也破得不成样子,可好歹有四堵墙,有个屋顶,比荒坡水洼强吧?先把人安顿进去,好歹熬过眼下再说。”
王保田一听,眼睛瞪大,
“太爷,那怎么能行?那些老宅....虽说现在没人住,可都是有主的啊!他们人只是出去投亲了,万一哪天回来....”
“回来了再说嘛!”
王太爷不耐烦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似乎不只是说给王保田听,
“眼下人都要饿死冻死在野地里了,还管那么多?先让人住进去,活命要紧!
等以后主家回来了,让他们自己掰扯去!是让住的人补点房钱,还是怎么的,那是他们的事!
你现在是村长,得先顾眼前!”
他这话,看似是给王保田出主意,实则把皮球巧妙地踢了出去,也给移民们指了条看似可行的生路,
只是这生路,显然埋着更深的雷。
移民们听了,嗡嗡地议论起来。
没人住的老宅,虽然破些,但总比没有强!
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睡在露天野地喂蚊子,担心半夜被野狗叼了孩子。
中年汉子和黑脸膛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看王太爷和其他几个沉默不语,但显然默许的本村老人。
他们知道,这恐怕是目前能逼出来的最好结果了。
真把王保田逼到彻底不管,闹到不可收拾,对他们也没好处。
“行!”
中年汉子咬了咬牙,对着王保田道,
“就按这位老爷子说的!那些没人住的老宅,先分给我们住!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王保田看着王太爷,又看看虎视眈眈的移民,知道自己今天不答应是过不了关了。
他长长地,颓然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走吧,我带你们去,怎么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一场眼看要爆发的激烈冲突,在王太爷这番“和稀泥”的建议下,暂时被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移民们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和满腹的疑虑,跟着垂头丧气的王保田,朝着那些破败老宅走去。
院子里重新空了下来,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李冬梅。
王太爷看着王保田和移民们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咕哝了一句,
“造孽啊....这往后,怕是安生不了喽。”
至于为什么下河村,只有暂时没人住的老宅,而没有无主的宅子,没有谁比王太爷这样的老辈子更清楚了。
在下河村,只有暂时没人住但有主的宅子,是万万不会有无主的宅子的,
那些无主的宅子,等不到天黑,就会被人占了去,重新成为有主的宅子。
这也就是为何王保田一开始不给别人分房子的原因,实在是因为下河村,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