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下河村。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晒得人脊背发烫。
可树底下没有纳凉的老人,也没有跑跳的孩子。
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偶有人进出,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被什么盯上。
脚步声在干硬的地面上响几声,很快就没了,只剩下知了在槐树上死命地叫,叫得人心烦。
下河村是最早被封的,也是最晚被放开的。
如今村口的路障早拆了,县里来的公文贴满了墙,说时疫已过,各家安生过日子罢。
可路上还是没什么人。
村东头那口井边,蹲着个洗菜的婆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谁都怕。
这一个月,下河村死了十七口。
有的抬出去的时候,家里人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怕让人听见,怕让人知道家里有人病了,怕被封了门,
封了门,就出不来了,活活饿死在里面。
如今解封了,哭声才敢放出来。
村子中的院子里,天天都有哭声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黑,有时候半夜里突然嚎一嗓子,把狗都惊得直叫。
叫几声,又没了。
王家的院门也关着,灶房的烟囱没冒烟。
这个时辰,该做午饭了。
可没人做。
王老爹蹲在檐下,手里攥着那根旱烟杆。
烟杆被他攥得发亮,竹节的地方磨得光溜溜的。
烟锅是灭的。
烟丝早就抽完了,槐树叶子也没了,他就那么叼着空烟杆,一下一下地嘬,嘬得腮帮子一陷一陷的。
他已经蹲了一上午了。
王老娘已经走了十七天了。
头七那天,他让王大牛去镇上买了刀纸,在院子里烧了。
没请人念经,没摆供品,就烧了一刀纸。
王老娘生前眼睛不好,做针线要凑到窗边才看得清。
她总念叨,等攒够了钱,要去镇上找那个姓李的郎中,抓几副药吃吃,兴许能好点。
他舍不得那个钱。
抓一副药要二三十文,够一家人吃好几天的。
他说,你那眼睛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等等吧。
等等粮食收了,等等孩子大了,等等....
等着等着,时疫来了。
王老娘是封村没几天就染上的。
那天早上她起来就说身上不得劲,头昏,嗓子疼,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王老爹让她躺下歇着,她去灶房熬了碗姜汤,端过来看着她喝下去,说发发汗就好了。
就你们还巴巴地等着,等她的信,钱都在手里了,还要听她一句才能用?”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家!银子的去处还要跟嫁出去的小姑子办招呼的!”
“够了!”
王大牛吼了一声。
他很少吼,平日里闷声闷气的,刘大红说啥就是啥。
这会儿吼出来,嗓子都劈了。
“你吼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抖得厉害,
“王大牛,你吼我?”
“我....”
王大牛那口气泄了,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刘大红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嫁给你,伺候你爹你娘,地里家里,哪样不是我?我一个人扛着,我吭过一声吗?”
王大牛不吭声。
“这回时疫,咱家粮食不够吃,我把稠的都捞给大宝,捞给你爹你娘,我自己喝清的,我饿得夜里睡不着,我吭过一声吗?”
她抹了把眼泪,手背上湿了一片。
“我就想要那十八两银子,那是你妹子嫁人的时候,你爹娘收的聘礼,那是咱家的钱!不是那个死丫头的!”
她看着王老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爹,我就问你一句,今儿个这钱,你拿是不拿?”
王老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手里的烟杆攥得紧紧的。
半晌,他抬起头,看了刘大红一眼。
那眼神浑浊,冷漠至极,
“我不拿,你能怎么样?”
她能怎么样?
她能打他?能骂他?能把他按在地上翻他的箱子?
那是她公爹,王大牛的亲爹,大宝的爷爷。
她嘴唇哆嗦着,哆嗦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往灶房那边走。
“大红?”
王大牛跟上一步。
刘大红没理他。
她走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大宝。
孩子刚睡醒,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叫娘。
刘大红抱着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她没回头。
“大宝,娘实在没办法了。”
她把孩子往地上一放。
“不是娘不照看你,”
她蹲下来,把孩子的衣裳抻了抻,手指头哆嗦着,
“娘走了。”
“大红!”
王大牛冲过来,一把拉住她,
“你疯了?!”
刘大红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
她站在院门口,日头照着她,照着她满脸的泪。
“我疯了?”
她笑,笑得眼泪糊了一脸。
“你们才疯了!你们王家人都是疯子!”
她指着王老爹,手指头抖得不行,
“你爹!眼看自己婆娘病死,舍不得药钱!那是他过了一辈子的老伴!他就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王老爹的脸白了。
“你妹子!”
刘大红又指着王大牛。
“好好一个姑娘,送去给人家当姨娘!给人当小老婆!你们王家还要脸不要?”
王大牛的脸也白了。
“还有你!”
刘大红指着王大牛的鼻子。
“你亲娘死了你都不敢吭声,你算什么男人?!”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喘了几口气,又喊起来,
“孙子也不顾了!大宝饿成那个样子,你们谁心疼过?
那银子,那是买命的钱!买大宝的命!你们不给,你们等着,等死吧!等死吧!都去死吧!”
她骂完,转身就往屋里冲。
“大红....”
王大牛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抬脚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刘大红正好冲出来,手里攥着个包袱,
“大红!你干啥?”
“我走!”
刘大红绕过他,
“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你们过吧!你们爷俩抱着那十八两银子过!等那死丫头回来吧!”
“大红!”
王大牛追上去,一把拽住包袱。
两个人撕扯起来。
“你撒手!”
“我不撒!”
“撒手!”
包袱被扯得变了形,里头几件衣裳掉出来,落在地上。
大宝看见娘和人打架,“哇”的一声哭了。
那哭声尖利得很,刺得人耳朵疼。
刘大红听见孩子哭,愣了一下,手松了松。
王大牛趁势把包袱夺过来,扔在地上。
“你走啥走?”
他喘着粗气,
“孩子还在呢,你走哪儿去?”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刘大红喊,眼泪又涌出来,
“我饿!我饿你知不知道?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我夜里睡不着,我满脑子都是粮食!都是钱!我受不了了!”
王大牛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院子里乱成一团。
孩子哭,女人哭,日头晒着,知了叫着。
刘大红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男人。
一个傻站着,一个蹲在檐下,像死了一样。
孩子的哭声尖尖的,一声接一声,刺得人心里发颤。
可那个当爷爷的,头都没抬一下。
刘大红忽然不哭了。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王老爹,看了很久。
久到王大牛心里发毛,往前走了一步,
“大红...”
“别碰我。”
刘大红说。
声音平得吓人。
她低下头,把掉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捡起来,抖了抖土,叠好,塞回包袱里。
手不抖了,稳得很。
然后她直起腰,把包袱系好,挎在肩上。
“大红,你干啥?”
王大牛的声音颤起来。
刘大红没理他。
她走到院门口,蹲下来,看着坐在地上的大宝。
孩子哭得满脸是泪,鼻涕糊了一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刘大红伸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
“大宝。”
她喊了一声。
孩子抽噎着看她。
“娘....”
“听话。”
刘大红说,声音低低的,
“跟你爹,跟你爷爷,好好过。”
她站起来。
没回头。
“大红!”
王大牛冲上去,一把拽住她的包袱,
“你不能走!你不能....”
刘大红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让王大牛愣住了。
里头没有泪,没有火,什么都没有。
空的。
“大牛。”
“放我走。”
“我不放!”
“撒手。”
王大牛不撒。
刘大红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什么都放下了。
“大牛,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求过你什么,今儿个我求你一回。”
“你让我走。”
王大牛的手松开了。
刘大红转身,往村口走,
“娘!”
大宝的哭声尖利地响起来。
刘大红步子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娘!娘!我要娘!”
大宝从地上爬起来,要追。
王大牛一把抱住他,孩子在他怀里挣,又踢又打,哭得嗓子都劈了。
“娘!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