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溅落一地，书房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刘氏立在江大年身侧，眉眼间藏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嘴上却句句挑拨：
“老爷您消消气，也别怪临舟，他就是年纪小，待人太过热忱。只是家里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般大手笔往外送啊。”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是骂江临舟是个败家子。
江临舟躲过茶盏，腰杆一挺，半点没被唬住，还是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直接开口据理力争：“爹，这话我就不服了！”
“礼物是我加的没错，可初衷是顺着您的意思！是您亲口让我好好巴结秦兄。稳固两家交情的，说对我仕途、对江家前程大有裨益！”
“如今我照着您的话办了，礼数做足，怎么转头就成了我挥霍败家？
好事全是您的远见，错事全是我的莽撞，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江大年被他怼得一噎，气的胸口起伏：“老子让你去交好秦家！谁让你搬着家底往外送？那半车贵重物件，堪比半幅聘礼，你可知价值几何！”
江临舟毫不知错，昂首应声：“我当然知道！正因为值钱，才显得心诚！
寻常俗礼千篇一律，秦兄什么世面没见过？唯有真心实意的重礼，他才能记着这份情！”
“再说了！秦兄如今是秋闱亚元，来年春闱必登高位，现在若是不花重礼结交，往后他真去了京城，咱们想巴结他还未必有这个机会呢。”
刘氏见他句句反驳，不肯服软，立刻柔声补刀：“临舟，话不能这么说。
同窗之交点到为止即可，哪有倾尽家财攀附的？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将来婚嫁前程都要开销，你这般任性，置弟妹于何地？”
不提弟妹还好，一提起家里那几个白眼狼，江临舟心里这些年所受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干脆破罐子破摔。
“说到底，就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这话一出，书房瞬间安静。
江大年脸色一僵。
江临舟垂着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哽咽：
“我娘走得早，我从小没个亲娘疼。自打刘氏进门，爹眼里心里就只剩弟弟妹妹。我做对了，是理所应当；我做错一点，就是败家顽劣。”
“旁人结交权贵是远见，我结交良友就是挥霍。
横竖在爹心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况且今日这事还是爹亲自授意的，如今我把事情办妥了，反而要反过来责怪我。
若是我娘还在，断然不会让爹这样为难我。”
他半真半假、可怜兮兮的模样，直接把江大年堵得哑口无言。
江大年看着自家儿子落寞的样子，又气又无奈，只觉得肝都在疼。
他狠狠喘了口粗气，心里又恼又疼：他若是真不疼这个儿子，何必多年来纵着他的性子？
明知他读书天赋平平，不是科举的料子，依旧耗费重金送他进最好的书院求学；得知他与秦朗交好，咬牙备好厚礼，只为给这小子铺一条锦绣前路。
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为了他考虑？
可这混账小子，张嘴就说他是后爹！
“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江大年指着他，气的手抖，“我若不疼你，任由你荒废度日便是！何必砸着银子，耗尽心思，为你铺路搭桥！”
江临舟低头不说话，只偷偷撇嘴，心里暗道：疼我？疼我就不会事事偏着弟妹，听信刘氏的挑拨。
刘氏见状在一旁抹起了眼泪：“临舟，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自打我进门后，我是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疼，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你，我知道我无论做的再好，我比不上你生母在你心里的地位。
老爷，您还是把我休了吧，我不想破坏你们父子间的感情。”
江大年见状头疼不已，赶紧哄劝道：“今日之事，都是这混小子不懂事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江大年觉得今日这事，终究是江临舟做的太过火。十分之一的家产说送就送，那可是他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家业，他也肉疼。
若是就此轻轻放过，往后这小子愈发无法无天。
更重要的是，刘氏是长辈，这混账小子出言不逊，满府下人都看着，他若是半点惩罚没有，往后家里难免家宅不宁。
江大年咬牙沉声道：“伶牙俐齿，歪理一堆！知错不改，肆意妄为！家规处置，杖责十板，引以为戒！”
只是十大板，刘氏并不满意，不过她面上却装的贤惠大度：“老爷，临舟也是一片心意，不如从轻发落……”
“不必多言！”江大年不耐烦的摆摆手，“慈母多败儿！你再敢替他求情，一并处置！”
刘氏立刻闭了嘴，不再作声。
江临舟一听只有十板，心里瞬间松了口气。
平日里他犯错，最少也是二十板打底，今日闹出这么大的事，居然只罚十板，属实是亲爹手下留情了。
他也不闹了，乖乖领罚，一套流程熟得不能再熟。
不多时，十板打完。
比起往日皮开肉绽的疼，今日着实温和不少，只是皮肉泛红肿痛，勉强能正常躺卧。
江临舟龇牙咧嘴被人扶回卧房，瘫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贴身书童从怀里掏出一小盒白玉药膏：“少爷，小的给您上药。”
说着便打开药膏，小心翼翼给他涂抹患处，药膏清凉舒爽，一敷上去，火辣辣的痛感瞬间消了大半。
江临舟舒服地哼唧两声，含糊问道：“这药膏效果不错，哪里买的？之前怎么没给本少爷用过？”
书童赶紧回话：“少爷，这药不是买的。这是咱们离开秦家时，秦三爷身边的秦一大哥特意给的！
说消肿止痛效果特别好。”
江临舟听到这话愣了片刻。
他原本委屈巴巴的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震惊和心悦诚服。
好家伙！
秦兄也太神了吧！
他今日送了重礼，回府注定要挨罚的事儿，秦朗居然都算到了！
他趴在枕头上，由衷感慨：“秦兄真乃神人也，连这种事都能算到，我真是越来越崇拜他了。”
书童闻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真是不太理解少爷的脑回路，明明他是因为秦三爷才挨打的，怎么现在反倒感激起他来了。
莫不是被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