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说话实在。朕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夸大，不遮掩。这一点，朕很满意。”

　　林砚秋说：“臣不敢欺瞒陛下。”

　　永和帝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新华书局，最近推出的新话本，挺好看。”

　　林砚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敢露出来，赶紧说：“陛下日理万机，还关注臣那点小买卖，臣惶恐。”

　　永和帝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说：“惶恐什么。朕不反对你有点小产业.......”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秋。

　　“但是你的心思，得多用在正道上。”

　　林砚秋后背一紧，赶紧行礼：“臣谨记陛下教诲。”

　　永和帝摆了摆手，说：“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在宫里用了膳再回去。”

　　林砚秋愣了一下：“陛下，这……”

　　永和帝说：“朕让你留下用膳，你就留下。朕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

　　林砚秋不敢推辞，谢了恩。

　　膳摆上来，四菜一汤，不算铺张。

　　永和帝坐在上首，林砚秋坐在下首，两人隔着桌子吃饭。

　　永和帝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林砚秋也不敢说话，安安静静地把碗里的饭吃完。

　　吃完之后，永和帝放下筷子，说：“你回去准备吧。下月初三出发。”

　　林砚秋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永和帝又说了一句：“林砚秋。”

　　林砚秋回头。

　　永和帝说：“南巡路上，多听、多看、少说。”

　　林砚秋说：“臣记住了。”

　　出了宫门，林砚秋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又湿了。

　　他站在宫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心想着：圣上今天这番话，既是叮嘱，也是警告。

　　漕改的事不能出大问题，江南士林的事得自己解决，还有那个话本的事。

　　圣上八成是知道他就是双木先生了。

　　他边走边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圣上每天日理万机，怎么会有空看话本？

　　怕不是随口一说，敲打敲打他，让他别把心思都放在写话本上。

　　可话说回来，圣上是怎么知道新华书局出了新话本？

　　连他出新话本的时间都掐得这么准？

　　林砚秋摇了摇头，心想着：当皇帝的，要是连这点事都不知道，还怎么掌控群臣？

　　不过圣上说新话本好看。

　　他倒没多想。

　　八成就是随口一夸，为了敲打他做个铺垫。

　　圣上哪有空看这种消遣之物。

　　他回家换了身便服，跟张氏说了一声，就出了门。

　　新华书局开在宣南文坊，离柳树胡同不算远，走两刻钟就到。

　　林砚秋想着，南巡之前，得去书局看看。

　　新话本印出来了，销量怎么样，姜浩然那边有没有什么问题，都得问清楚。

　　可他还没走到书局门口，就看见前头排着长长的队伍。

　　队伍从书局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拐了个弯，还看不见尾巴。

　　排队的人有老有少，有穿长衫的读书人，也有短打扮的市井百姓。

　　有人手里攥着银子，有人拿着号牌，还有人干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队伍里。

　　林砚秋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心想着这新话本，还真是火。

　　长安城这点定价比袁州府高一些，但是这完全抵消不了大家的热情。

　　这可比袁州府那边场面热闹多了。

　　他往前挤了几步，想从正门进去。

　　可队伍里的人把他当成了插队的，前面一个大汉回头瞪了他一眼：“后边排着去！”

　　林砚秋说：“我是......”

　　“你是谁也得排队。没看见这么多人吗？”

　　林砚秋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心想着：得，我这东家，进不了自家的门。

　　他退出来，绕到巷子后面，想从后门进去。

　　可到了后门一看，后门那边也蹲着三三两两的人。

　　一个年轻书生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话本，跟旁边的人说：“我前儿个排了两个时辰，愣是没买到。今儿个我带了干粮，从早上等到现在。”

　　旁边一个胖商人说：“你才等一天，我等了三天。前两天来，都说卖完了。我今儿个是豁出去了，不买到不回去。”

　　年轻书生说：“这双木先生，写话本真是绝了。上一本《倩女幽魂》，我看了三遍。这一本新的，听说更好看。”

　　胖商人说：“可不是嘛。我家婆娘都催了我好几回了。说买不到就别回去。”

　　年轻书生笑了笑，又说：“可你说咱们在后门守着，能买到吗？前门排队都排成那样了，后门这边也没见有人出来卖啊。”

　　胖商人说：“我打听了，说后门是进货出货用的，不卖书。可万一呢？万一有人出来，我第一个上去问。”

　　旁边一个老汉插嘴：“我在这守了两天了。昨天见着有人从后门出来搬货，我上去问，人家说前面排队去。我说前面排不上，人家说那也没办法，规矩不能破。”

　　年轻书生叹了口气：“那咱们这不是白守吗？”

　　胖商人说：“守呗。守到书局的人心软了，说不定就卖咱们一本。”

　　林砚秋站在巷子口，听着这几个人说话，心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看来这后门也不能敲了。

　　要是让他们发现自己就是林砚秋，怕是得被堵在这儿了。

　　他看了看后门，又看了看围墙。

　　围墙不高，也就一人多高。

　　他以前在村里爬树翻墙不在话下，可这是在长安城，虽然穿的是便服，但是翻墙进自家书局，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可他实在不想从前门排队，排到天黑也进不去。

　　他左右看了看，走到墙根底下，踮脚试了试。

　　他叹了口气，撸起了袖子。

　　心想我这东家，回自己的书局，还得翻墙？

　　这叫什么事？

　　旁边那个年轻书生看见他的动作，开口了：“哎哎哎，这位兄台，你该不会是想翻墙吧？”

　　林砚秋回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书生说：“你可别。前儿个有人翻墙，被巡街的逮了个正着，当场就扭送府衙了。听说到现在还没出来。”

　　胖商人也说：“是啊，你可别犯傻。为了一本话本，犯不着。”

　　旁边那个老汉说：“我亲眼见的。那人翻到一半，就被巡街的看见了。巡街的喊了一嗓子，书局里头的人出来，两边一堵，跑都跑不了。”

　　年轻书生说：“听说押到府衙，打了二十板子，还罚了银子。到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呢。”

　　胖商人说：“你这翻墙进去，万一被逮着，那可就不是买书的事了。你这是私闯民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