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市的粮铺还没卸完门板，外头就排起了长队。

　　李记粮行的掌柜李老四打着哈欠卸下第三块门板，一抬头，差点被门口的人吓回去。

　　队伍从柜台前头一直排到街面上，拐了个弯，还看不见尾巴。

　　排队的什么人都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挎篮子的妇人、短打扮的伙计，还有个穿绸衫的管家模样的胖子，手里攥着个钱袋子，急得直跺脚。

　　李老四把门板往墙根一靠，搓了搓手：“诸位，买米还是买面？今儿个新到的白面，细得很。”

　　打头的是个年轻书生，手里还攥着把折扇，往柜台上一拍：“掌柜的，给我来两斤红豆！”

　　李老四愣了：“红豆？熬粥那种？”

　　书生点头：“对，熬粥那种。有多少要多少。”

　　李老四挠了挠后脑勺，心想着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红豆搁在仓里半年卖不出两袋，这书生开口就要两斤？

　　他转身从仓里搬出半袋红豆，往柜台上一搁：“两斤够不够？”

　　书生伸手抓了一把看了看，皱眉：“怎么颜色这么暗？不是鲜红的？”

　　李老四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红豆都这色儿啊。鲜红的？那是染了色吧？”

　　书生不情不愿地掏了铜板：“先来两斤。回头再来。”

　　他抱着红豆走了，后头那个挎篮子的妇人赶紧挤上来：“给我来三斤！”

　　再后头那个管家把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给我来十斤！我家夫人等着呢！”

　　李老四手忙脚乱地称红豆，一边称一边犯嘀咕。

　　这红豆是金子做的？

　　平时十文一斤没人要，今天怎么跟抢似的？

　　不过纳闷归纳闷，他动作麻利的很。

　　刚好把这些压仓库的玩意全卖出去，他乐得嘴都快合不拢了。

　　他一上午卖了十几袋，仓里存货见了底。

　　到晌午，最后一袋也卖完了。

　　他终于是松了口气，这么些陈年老货，终于是清光了。

　　他想着，要不自己下午再去多弄几批存货？

　　晚来的人扑了个空，还在门口转悠：“掌柜的，还有没有？库房里再翻翻？”

　　李老四两手一摊：“没了。真没了。”

　　隔壁张记杂粮的张掌柜消息灵通。

　　他天不亮就听说了林状元昨天作诗的事，诗里写了红豆，红豆代表相思。

　　他二话不说，把仓里存的红豆全搬出来，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拿红纸写了个牌子：“林状元相思红豆，每斤三十文。”

　　平时十文一斤的东西，他直接翻了三倍。

　　买的人照样排着队，没人还价。

　　张掌柜站在柜台后头，一边收钱一边心想着：林状元诗里的红豆，跟这粮食红豆是不是一回事，他不知道。

　　可顾客不问，他就不说。

　　买卖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有个老汉买完了红豆，还问他：“掌柜的，这红豆真能相思？”

　　张掌柜把铜板往抽屉里一划拉，笑着说：“您回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老汉抱着红豆走了，张掌柜冲隔壁李老四的方向努了努嘴，心想着这叫商机。

　　你李老四守着金疙瘩当石头卖，怪谁？

　　西市王记粮铺的王掌柜是个实诚人。

　　他听见街上的人都在说红豆，挠了挠头，跟他媳妇说：“这林状元诗里的红豆，我听着怎么不像咱卖的这种。咱这红豆是熬粥的，人家诗里说的是相思，能一样吗？”

　　他媳妇正蹲在地上数铜板，头也没抬：“你管它一样不一样。人家来买，你就卖。有钱不赚，你傻啊？”

　　王掌柜说：“可万一人家买回去发现不对，不得骂我？”

　　他媳妇站起来，把手里的铜板往柜台上一拍：“骂你什么？人家要买红豆，你卖红豆，天经地义。人家又没问是不是诗里的红豆。你操那闲心干什么？”

　　王掌柜想了想，觉得媳妇说得对。

　　可他还是实诚，在柜台上贴了张纸条：“本店红豆为食用红豆，熬粥煮饭用。”

　　来买的人根本不看纸条，进门就喊：“来两斤红豆！”

　　王掌柜拦了两回，没拦住，也就不拦了。

　　到下午，他仓里的红豆也卖光了。

　　他媳妇数着铜板，笑得合不拢嘴：“这林状元，往后得多作几首诗。一首诗顶咱们卖半个月。”

　　买红豆的人五花八门。

　　东市拐角有个卖字画的摊子，摊主姓孙，是个落第的书生。

　　他买了两斤红豆，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揣在怀里，心想着等会儿去找翠莲。

　　翠莲是隔壁巷子豆腐坊的闺女，他俩偷偷摸摸好了半年了，可他一直没敢开口提亲。

　　今天林状元这首诗，给了他胆子。

　　他打算把红豆往翠莲手里一塞，再念一句“此物最相思”，翠莲一准明白他的意思。

　　还有个户部郎中的夫人，派了贴身侍女出来采买。

　　侍女挎着篮子挤了半天，总算买到三斤红豆，抱着往回走，心里直嘀咕：夫人要这红豆干什么？

　　府里从来不喝红豆粥啊。

　　她回到府里，把红豆往夫人面前一搁。

　　夫人看了看，皱起眉头：“怎么是这种红豆？我要的是鲜红鲜红的那种。”

　　侍女说：“街上卖的都是这种。”

　　夫人叹了口气：“算了，先搁着吧。”

　　那三斤红豆在厨房搁了半年，最后熬了粥。

　　富家小姐们派来的下人更是阔气。

　　一个婆子挤到李记粮行柜台前，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给我来十斤！”

　　李老四说：“没了。就剩半袋了。”

　　婆子说：“半袋也行。都给我装上。”

　　她抱着半袋红豆回去交差，小姐看了直皱眉：“怎么这么暗？不红啊。”

　　婆子说：“街上都在抢，能买到就不错了。”

　　小姐把红豆往桌上一搁，再没碰过。

　　抢购持续了一上午。到晌午，城里大小粮铺的杂粮红豆全被扫空了。

　　晚来的人扑了个空，还在到处打听：“哪儿还有红豆？东市没了？西市呢？南市呢？”一个老汉挑着担子从城外赶来，听说红豆卖完了，急得直跺脚：“我走了二十里地，就为买红豆！”

　　就在这时候，一个常年跑岭南生意的老客商路过东市。

　　他姓李，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挑着个货担，扁担两头挂着岭南的杂货。

　　他听见满街的人都在说红豆，凑过去听了两句，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