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稍往前。

　　花果山上空，九霄云内。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云端炸开。

　　厚重云海被生生震出一道百丈宽的裂口，滚滚气浪朝四面八方狂卷而去！

　　裂开的云隙之间，两道同样的金色身影一触即分，脚下云光一踏，转眼又迎面撞在一处！

　　悟空翻身跃起，双手攥紧如意金箍棒当头砸落；那猴子半步不退，横起铁棒硬架！

　　火星四溅。

　　一击未果，悟空手腕顺势一拧，金箍棒贴着对方铁棒往下一滑，棒尾暴涨数尺，顺着肋下直捅咽喉！

　　同一瞬息，那猴子脑袋偏开半寸，手中铁棒一缩一伸，分毫不差地顺着中线直刺悟空心口！

　　两根铁棒在方寸之间一拨一挑，震得周遭碎云四散。

　　悟空足尖在棒身上一借力，翻身掠上高处，摇身变作一只海东青，敛翼自云端俯冲而下，双爪如钩直抓后颈！

　　那猴子头也不抬，身形一晃也变作一只黄鹰，穿破碎云，展翅返来啄海东青。

　　悟空见状，翅羽一振，又变作一只乌雕，双翼带起劲风专赶黄鹰，铁爪对铁爪在半空硬撼一记！

　　黄鹰不是对手，被一爪打飞出去，半空中翎毛一散，又变作一只白鹤，对着乌雕长唳一声，振翅刚要冲上。

　　只见那乌雕抖抖翎毛，又摇身变作一只丹凤，五彩长尾垂落云端，昂首高鸣。

　　凤是鸟王，诸禽不敢妄动。

　　那白鹤羽翼一滞，当即收了变化。

　　二猴同时变回原身，脚踏云头，举棒再斗！

　　当！当！当！

　　你劈我架，你刺我格，脚下云头踩碎了一座又一座。

　　短短几个呼吸，两根铁棒又连撞了百十记，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压过高天罡风，化作阵阵闷雷传向下方山崖。

　　但交手至今，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却又好似说了千言万语。

　　悟空在和那猴子交手之后，胸中的莫名燥火便又开始往上窜，硬碰一次，他心头便怒上三分，似在火焰山时那般。

　　可这一回，已同先前不同！

　　悟空早有准备，每当火气冒头，悟空便在心中默念心经，一字一句压住翻腾的气血。

　　心头愈静，手里也没有半分急躁；

　　心头既静，眼睛便看得越发真切。

　　对面那猴子每一记变招、每一次换气，落在悟空眼中都清清楚楚。

　　虽然悟空眼下还弄不清这与他形容如一的猴子到底是个甚东西，但依谛听所言，再感受着二者之间这股淡淡的古怪牵引。

　　他定然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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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当悟空不急，那猴子便急了。

　　一连数十合抢攻，不论他使出何等刁钻狠辣的路数，劈头、扫腰、挑肋，全被悟空不紧不慢地一一封住，连半点火气都没能勾出来。

　　那猴子呼吸渐粗，眼底浮起一层躁意，出棒越发凶狠。

　　轰——！！

　　又是一记重磕。

　　旧力刚分，悟空手腕一沉，如意金箍棒顺势横扫，直砸那猴子左肩！

　　那猴子本可回棒招架，谁知那猴子眼底凶光暴涨，竟半步不避，对砸落的金箍棒视若无睹，反而顺着中门空当，双手攒棒直奔悟空胸膛猛捣过来！

　　悟空见他竟不回防，眉头一皱，手腕当即往回一收，撤去了棒上大半力道。

　　可那猴子却不依他，非但不退，反而硬迎着撤势未尽的金箍棒，自己直直撞了上去！

　　咔嚓一声！

　　金箍棒砸在那猴子左肩之上，肩骨应声碎裂，半边肩膀当场塌了下去，衣袖炸裂，鲜血迸溅！

　　可这厮压根不拿这副身子当回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竟还能发力，将手中铁棒狠狠捅在了悟空胸口！

　　悟空也没料到他竟这般，二者距离太近，避无可避，硬生生挨了这一记！

　　就在铁棒撞上胸口的刹那。

　　铮！

　　一声清鸣响起，

　　悟空身上金光骤亮！

　　无数细密甲片自行浮现，沿着双臂攀附而上，转眼覆住肩背与胸腹，赭黄袍贴着甲内展开，凤翅紫金冠束住猴头，藕丝步云履踏着云气。

　　铁棒重重撞在黄金甲上，擦出一片火星！借着反震之力，两只猴子各自翻身向后退开，落在数十丈外的两座云头之上。

　　悟空低头看了一眼自身，毫发无损。

　　但对面，那猴子的左肩已然塌陷，布衣也变得破烂不堪，被一片鲜血染红

　　可不过一息工夫，丝丝缕缕浓黑如墨的黑气便从他身上翻涌而出，缠住碎裂的肩骨，“咔吧”几声轻响，塌下去的肩膀竟被黑气强行修复如初，只余下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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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猴子动了动左肩，浑不在意，随手把铁棒往肩头上一扛，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悟空那一身金光流转的披挂，咧嘴笑道：

　　“哟，啧啧啧，好宝贝呀！这身披挂真不错，果然给人当狗是有好处的！不似俺们，甚么都没有，甚么都得自己挣。”

　　说完，他就这么站在云头，盯着悟空，一副戏谑模样，像是等着看悟空暴跳如雷。

　　一息，两息，三息。

　　悟空提着金箍棒静立云端，始终没有开口问半个字。

　　高天之上，罡风呼啸而过。

　　吹动那猴子身上的破布，悟空头上的翎羽。

　　那猴子眉头一拧，喝道：“怎的成哑巴了？！怎的不问俺是谁？！问你师父和你那小弟在哪里？”

　　悟空依旧不言。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那猴子身上，掠过他左肩那片尚未干涸的血迹，最后停在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上。

　　那双金睛里头不见半分怒火，只剩下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一种……悲伤？

　　一如当年在五行山下。

　　那个独自走来的僧人跪坐在泥地里，伸手替他一点点清理时的眼神。

　　那时候，悟空看不懂他眼里到底是什么。

　　直到今日，他忽然好像懂了。

　　被悟空这般注视着，对面那猴子脸上原本戏谑的表情，一点点僵在了脸上，一股无名邪火猛地顶上脑门。

　　那猴子一把拽下肩头铁棒，棒尖直指悟空，厉声喝道：“你那是甚么眼神？！”

　　悟空依旧静静望着他，缓缓开口念道：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云端之上，静了一瞬。

　　那猴子听罢，随即抱着肚子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豆萁？好一个煮豆燃豆萁！”

　　随后猛地收起笑容，望着悟空冷声道：“凭什么你是豆，俺就是豆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