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那罐清漆还亮着，苏长青把刷子搭回罐口，在柜台后头坐下来。

　　茶肆开张到第三年，西湖边这条街已经熟了。卖糖的认得他，钱庄的伙计认得他，连断桥上摆摊的老婆婆都知道这里有碗便宜茶喝。

　　生意不好不坏。

　　苏念盯着墙上那首诗，指头掐了两下抱枕角，没说话。

　　画面切了。

　　还是茶肆，还是那扇朝西湖开的窗，但人多了。

　　外头有脚步声，靴子踩石板，踩得很重，一下一下。

　　不止一个人。

　　苏长青搭了一眼。

　　一群人从断桥方向过来，打头的那个身形高出旁边人将近半个头，铁甲，束发，大步走路，腰背挺得像一根竖起来的枪杆。

　　跟着的十几个亲兵满身杀气，路上的行人自动往两边让。

　　那人走进茶肆，没先坐。

　　目光直接落到白粉墙上。

　　茶肆里还有两三桌茶客，说话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那将领站在墙前头，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最后那行，脚步停了一下，手抬起来，五根指头慢慢按上墙面。

　　“直把杭州作汴州。”

　　他把这七个字念出来，声音不高，但底气很足，从胸腔里出来的，带着点闷。

　　他站了很久，没再说别的。

　　拳头攥起来了，指节骨碌骨碌地响。

　　苏念从沙发上直起身。

　　她盯着那道背影，胸口有点不稳，嘴巴张了张，先没出声。

　　苏长青从灶后头取了一壶烧刀子，又切了两盘牛肉，端过来放到靠窗那桌。

　　“将军从北边战场下来，西湖的龙井太淡。”

　　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放。

　　“喝这个，暖胃。”

　　那将领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旋即抱拳，拱得很正。

　　“多谢掌柜。”

　　“某不饮酒。”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壶烧刀子往旁边推了推，拿起茶碗，对着苏长青。

　　“今日破例，饮君一碗水。”

　　他把那碗茶一口喝干，放回桌上。

　　“待某收复汴京，迎回二圣，再来讨掌柜这壶烈酒。”

　　茶肆里安静了一截。

　　两个本来在说话的茶客对了一下眼，都没开口。

　　那壶烧刀子在桌上立着，光从窗口进来，照在壶身上，是一道细细的亮。

　　旁边一个年轻小将走上来，脸上还没长开，眉眼带着几分稚气，但站在那群亲兵里也不矮了。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爹。

　　“爹，官家这次召咱们回临安，是要给咱们加官进爵，全面北伐了吗？”

　　那中年将领放下茶碗，侧过头，手搭上了那年轻人的肩膀。

　　他没急着答。

　　手掌在那肩上拍了一下，拍得很稳。

　　“功名利禄如尘土。”

　　他眼睛转向窗外，转向西湖那片水，又转向更北边的方向。

　　“为父毕生所愿，唯‘精忠报国，还我河山’八字耳。”

　　苏念腾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脚踩到地板上，站不太稳，手扶了一把沙发背。

　　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发颤，发出来只有两个字。

　　“岳……”

　　然后是第三个字，第四个字，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颤得厉害。

　　“岳飞。”

　　“是岳元帅！”

　　直播间的人数在那一刻炸了。

　　苏念看见弹幕刷过来，密得像一片墙，字体是金色的，一条接一条往上走，走到看不见顶。

　　“恭迎岳王爷！！！”

　　“精忠报国！八千里路云和月！！”

　　“来了来了他来了，速效救心丸没备够啊啊啊！”

　　“岳爷爷——”

　　服务器那边苏念听见了一声提示音，是卡了一下的那种。

　　她顾不上。

　　她直接扑到茶几边上，两只手按在上头，脸凑近了墙面。

　　那个背影就在画里，靠窗坐着，脊背一点没弯，宽肩，铁甲，腰边挂着的刀鞘压在凳子边沿。

　　他喝完那碗茶，没有再说话。

　　只是侧过脸，透过那扇窗，往西湖方向看了一眼，又往北边看了一眼。

　　两个方向，两种东西。

　　苏念吸了下鼻子，声音有点堵。

　　苏长青坐在柜台后头，两手放在桌面上，看着画里那个坐着的人。

　　他眼神有什么东西，苏念没见过。

　　不是看宗泽的那种沉，也不是看赵构的那种冷。

　　是另一种。

　　苏念回头看他。

　　“哥。”

　　苏长青没动。

　　“他来了。”

　　他声音很平，跟说天气一样。

　　“大宋最后一道光。”

　　他顿了一下，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到茶几上。

　　“也是最刺痛人心的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