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在官道上扬起的尘土还没落下。
苏长青站在朱仙镇外的土坡上，把那团尘烟看了很久。
营地里的欢呼声从背后涌上来，一浪接着一浪，震得脚底下的土都在颤。
他没回头。
画面从土坡上退开来，往前倒了两天。
苏念趴在茶几上，下巴快搁到边沿了。
“哥，快进，快进，我要看打仗。”
苏长青把遥控器拿过来，往前拨了一下。
画面直接切到郾城外的平原。
视角从高处落下来，落下来，落到地面，然后整张墙炸开了。
铁浮屠。
苏念一下子坐直了。
三万骑兵，铁甲，连环马，三人一组，铁索相扣，压着中原平原碾过来，地面的震动从墙里传出来，茶几上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
“这是什么。”苏念声音发紧。
“金军最拿得出手的东西。”苏长青把保温杯放下。“从海上起兵就没输过，一路打到这儿。”
弹幕炸成一片。
“铁浮屠！！真的铁浮屠！”
“三人一马铁索连着，这玩意儿怎么打？”
“完蛋完蛋完蛋，岳家军顶得住吗！”
墙上，金兀术在阵后策马，看着那片铁甲向前推进，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笃定。
旁边副将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元帅，宋军那边动了。”
金兀术往前看了一眼。
背嵬军的旗帜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压。
苏念的手攥住了茶几边沿。
岳飞在中军，勒马立住，右手抬起来，朝前一指。他没喊，身边的传令官把旗一挥，后头的步兵队开始跑。
跑。
不是冲锋，是朝着那片铁浮屠跑过去。
“他们拿的是什么？”苏念眼睛贴上去看。
“麻扎刀，大斧。”苏长青说。“砍马腿。”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色变了，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攥住胸口的变法。
“钻到马肚子底下砍？”
“一马倒下，三骑俱废。”
弹幕瞬间停了一秒，然后炸墙。
“这是什么战术，天才吗！！”
“钻马腹，我没想到，金兀术也没想到！”
“这帮兵，这帮兵是钢铁铸的吧！！”
画面里，背嵬步兵冲进那片铁甲里头，弯腰，钻下去，刀横着扫。
第一匹马倒了。
铁索一绷，旁边两骑连着被扯翻。
三人三骑，一块砸进土里，铁甲哗啦啦压在一起，再也起不来。
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十匹。
那片压过来的铁墙开始乱。
金兀术在阵后看着，脸色变了，一点一点，从笃定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嘴唇动了一下。
苏念离墙近，看见了那两句话的口型。
“哥，他说什么？”
苏长青把遥控器拿起来，往前拨了一帧，字幕出来了。
“自海上起兵以来，皆以此胜，今已矣。”
金兀术说完，把脸撇开去，不看那片战场了。
营地里有人哭出了声，是他身边的副将，低着头，没控制住。
苏念在沙发上坐着，没动，手指头把膝盖上的抱枕掐了一道印子。
弹幕往上刷。
“今已矣，这三个字，打进我心里了。”
“金兀术哭了，他真的哭了。”
“岳家军，名不虚传。”
画面快进了一截。
颍昌，朱仙镇，旗帜一路往北移。
每一面旗帜落下去的地方，就是一处收回来的地。
苏念跟着那些旗帜数，数着数着，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眼眶有点发酸。
“他打到哪儿了？”
“朱仙镇。”苏长青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点在那面旗帜最靠北的位置。“距汴梁四十五里。”
苏念把“四十五里”在嘴里过了一遍。
四十五里。
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
弹幕上有人开始发数字，“45、45、45”，一条接一条，全是这个数。
画面切到朱仙镇大营。
岳飞站在地图前头，手搭在桌沿，俯着身子，把汴梁那个圈看了很久。
旁边将领挤了一屋子，个个脸上都是没刹住的劲儿。
岳云站得离他爹最近，眼睛亮得不正常。
“爹，就差这四十五里了。”
岳飞没答，把手从桌沿移开，直起腰，往北边看了一眼，视线穿过帐篷的布幔，穿过营地，往更北的地方落下去。
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念这才意识到，整本书里，她好像还没见岳飞正经笑过。
“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
声音从帐子里出来，营地里有人先接住了，一个人，两个人，然后是一片人。
黄河两岸的义军旗帜打的是岳家军的号，金军将领的降表一份接着一份送进来，金兀术的辎重已经开始往北搬。
苏念在沙发上站起来，两手按着茶几。
弹幕密得看不见底色。
“他就要回去了，真的要回去了！”
“汴京，汴京，差四十五里！！”
“岳王爷喝到那壶烧刀子了吗，快去跟老祖兑现！”
苏念转头。
“哥——”
苏长青没在沙发上。
她一下子回头，把画面扫了一遍。
找到了。
苏长青站在储藏室门口，背对着她，手搭在门框上，没动。
他面对的是储藏室那扇门，门关着，里头放着那块用蜂蜡封了八百年的木壁。
他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苏念张了张嘴，没出声。
墙上，朱仙镇大营还在欢呼。
但土坡上，有个身影是背对着那片欢呼声的。
画面慢慢切出来，切到土坡上那个人。
苏长青，七百多年前，站在朱仙镇外头，眉头锁着，往南边的官道看。
客厅里，苏长青还没动。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把画面往南边转了一下，转到那条官道。
官道上扬起了尘土。
一骑快马，背着金牌，一路往北，扬起漫天黄尘，马蹄声闷在土里，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