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商场里走了一圈，从正门进，从侧门出。侧门通向一条窄巷子，巷子的另一头连着武昌街。他出了巷子之后没有回头，沿着武昌街往西走了两百米，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假装看路边摊上的报纸。余光扫了一遍身后的人行道。
没有人。
他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穿过一排低矮的日式木屋，从另一头出来，就到了西门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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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町在中午是最热闹的时候。电影院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卖冰水的推车挤在路边，皮鞋铺、裁缝铺、唱片行一家挨一家。街上全是人，军人、学生、家庭主妇、穿旗袍的女人、穿背心拖鞋的老头，挤在一起走。
余副站长穿过人群，走进了一条岔路。岔路尽头有一家不大的馆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四川吴抄手。
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用毛笔写的。抄手、担担面、红油水饺、酸辣粉。空气里飘着花椒和辣椒油的味道。
余副站长进门扫了一眼。店里坐了五六桌客人，都是附近的居民和上班族，埋头吃东西，没有人注意他。
角落里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人。
二十六七岁，短寸头，国字脸，肩膀很宽，坐在那里像一截木桩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服，袖子卷到了手肘。面前摆着一碗红油抄手，已经吃了大半碗。
龙五。
眷村十三太保里排第五。这个绰号在台北的眷村里有几分名气，十三个从大陆各省过来的军人子弟，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打架、闹事、义气。龙五的父亲是从湖北过来的老兵，在台北郊区的眷村里住了两年，去年病故了。龙五本人退了伍，在西门町一带做点小生意，明面上卖二手军用物资，暗地里什么都能搞到。
余副站长在他对面坐下来。
"生意怎么样？"
龙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算笑。
"死不了，也活不好。就这样。"
老板娘走过来，余副站长点了一碗担担面，一碟红油水饺。
等老板娘走远了，余副站长的声音压了下来。
"有个活儿。明天晚上。"
龙五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
"说。"
"基隆港。"余副站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在桌子底下递了过去，"纸条上有具体位置。港口北边的一处沙滩，礁石多，不在港务局的管辖范围内。明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会有一条船停在沙滩外面三百米的海上。船上下来十一个人。"
龙五把纸条接过去，没有打开看，攥在手心里。
"你需要准备三样东西。"余副站长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压，"第一，一条摆渡船。不要大的，能坐五六个人的小船就行。接应船上的人分批上岸。"
龙五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一辆军用卡车。"余副站长的声音更低了，"帆布棚子的那种。车上准备十一套军服，陆军的，军衔不要高，士兵或者下士就行。帽子、腰带、军靴，一套不能少。十一个人换上军服之后，坐卡车走。路上要是碰到宪兵盘查，就说是从基隆要塞调防的。"
龙五的眼睛眯了一下。
"军服好办。卡车也好办。调防的说法，需不需要一份调令？"
"不需要。深更半夜的，宪兵看到一卡车当兵的，一般不会拦。万一拦了，你跟他们扯几句就行了。十三太保在眷村的面子，宪兵多少会给几分。"
龙五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
"第三，把人送到这个地方。"余副站长又递了一张纸条过去，"阳明山东麓，竹子湖往北走三公里，有一个闲置的仓库。以前是农会存肥料用的，现在荒废了。把人送到那里，确认安全之后，你就撤。后面的事不用你管。"
龙五这次把两张纸条都展开看了一眼。基隆港的沙滩位置，阳明山的仓库位置。他看了十秒钟，把纸条叠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就着最后一口抄手汤咽了下去。
余副站长的担担面端上来了。他拿起筷子拌了拌，吃了一口。
"酬劳照老规矩。事成之后结。"
龙五站起来，把碗推到桌子中间。
"明天晚上。"
他扔下两块钱饭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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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保密局台北站。
余副站长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桌前翻积压了七八天的文件。大部分是例行的情报通报和内部通告，他一份一份地看，该签字的签字，该归档的归档。
翻完了最后一份，他靠在椅背上，皱了一下眉。
少了一样东西。
每个月月初，行动处都会下发一份"外事安保勤务安排表"，列出当月需要布置外围安保的活动。各国驻台机构的重要会议、美方高级官员来访、联合军事演习，凡是涉及外方人员聚集的活动，保密局都要派人在外围警戒。这份表按例发到站长手上，由他签阅后批转行动组执行。余副站长虽然不负责安保外勤这一块，但是因为他是副站长，也有权进行审阅，文书科一般也会呈送到他的案头。
七月份的安保勤务表，应该在七月一日就送到他桌上了。但积压的文件里没有。
余副站长拿起电话，准备打给行动处。
号码拨了一半，他停住了。手指悬在拨盘上，没有转下去。
不对。
如果他打电话给行动处要这份表，行动处会把表送到他办公室。他签阅了，名字就留在审阅记录上。将来万一出了事，顺着安保勤务表的审阅记录一查，余副站长的签名赫然在列。他看过这份表，他知道七月份所有外事安保的时间和地点。
这就是一条线索。一条可以把他跟任何相关事件联系起来的线索。
余副站长把电话放回了桌上。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