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五十二章 现状_白衣天子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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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堂的书房里多了些药味。

  陈识躺在耳房的软榻上,脸上不知涂了什么,蜡黄中透着灰败,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站在榻前的几位佐贰官、六房书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诸位同僚...”

  陈识费力地睁开眼,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地说道:“本官...本官偶感风寒,却不想...竟引发了旧疾...如今头痛欲裂,浑身乏力,怕是...怕是这几日都不能视事了...”

  站在最前面的王师爷眼皮猛地一跳,心说大人您前两日在宴会上还红光满面,怎么今日就病入膏肓了?

  但他不敢问,更不敢说。

  因为那个穿着一身素净青衫的年轻人,正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一脸“关切”地给陈识喂药。

  顾怀。

  作为顾怀

  顾怀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钱被贪了,粮没了,兵是假的。

  至于城防...

  顾怀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那幅《江陵城防图》。

  图画得很精美,城墙高耸,瓮城坚固,护城河宽阔如带。

  可现实呢?

  城墙年久失修,好几处墙体都出现了裂缝,甚至还长出了杂草灌木;护城河淤塞严重,有的地方甚至能让人蹚水过河;至于那些守城器械...床弩烂了弦,滚木礌石堆在角落里长满了青苔。

  顾怀合上账册,闭上了眼睛。

  江陵曾经是大城,是荆襄重镇,富庶繁华。

  但这几年的乱世,加上官吏的贪腐、豪强的兼并,就像无数只贪婪的蛀虫,早已将这座大城的根基蛀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一个光鲜亮丽的空壳子。

  这是一座虚弱到极点的城池。

  就像这大乾王朝一样,外表看着还是个庞然大物,内里早就烂得流脓了。

  大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顾怀靠在椅背上,同样沉默。

  现状很清晰了。

  江陵,是一座空城。

  外面是如狼似虎的赤眉军,内部是千疮百孔的烂架子。

  他之前借着陈识的名义下令集中流民、安抚百姓、整顿工匠,这些举措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至少现在城内还没有乱,流民没有暴动,百姓还存着一丝希望。

  但这丝希望,是建立在“官府能守住城”的幻想之上的。

  一旦赤眉军兵临城下,一旦第一波攻势展开,这个虚幻的泡沫瞬间就会破碎。

  “一万七...”

  顾怀嘴里咀嚼着这个数字。

  根据清明再次传回的消息,以及县衙军情文书的汇总,赤眉军的“红煞”一部,之前号称五万,但经历大败,再折去水分,实数应该在一万七左右。

  一万七千人,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若是攻打一座防御完备、军心稳固的坚城,或许有些吃力。

  但攻打现在的江陵?

  答案再明显不过。

  顾怀在心中盘算着时间。

  死守?不可能。

  靠这一千二能战之兵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夫,以及团练,顶多能撑住第一波试探性进攻,一旦敌人动了真格,四面围攻,江陵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更重要的是,江陵绝对不能被围。

  一旦被围,缺粮,缺兵,就成了瓮中之鳖。

  而且...顾怀的目光微微闪烁。

  他的庄子,还在城外。

  如果江陵被围死,庄子首当其冲,要么被赤眉军踏平,要么成为赤眉军攻城的物资补给地。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是顾怀无法接受的。

  眼下他不仅要考虑守下江陵,还要考虑怎么保住庄子。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顾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

  一定有办法的。

  凡事皆有破绽,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都下去吧。”

  良久,顾怀疲惫地挥了挥手,“各司其职,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尽量多做一点准备,告诉下面的人,城破了,谁都活不了。”

  众官吏如蒙大赦,纷纷退去。

  大堂里只剩下顾怀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堆案牍,不再看那些令人绝望的数字,而是开始翻找关于赤眉军的情报。

  这些都是以前他没办法接触到的机密,但现在,因为陈识的“养病”,这些代表着江陵最高军政机密的文书,就像废纸一样堆在他面前,任他翻阅。

  他一个命令,那些平日里见了平民鼻子翘得比天还高的官吏们,此刻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守在堂下,随时听候差遣。

  这就是权力。

  但他却一点都不想要。

  “庄子里来了一封信。”

  杨震低沉的声音响起,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有人送到了庄子上,指名要给你,福伯觉得事关重大,便让人立刻送进城来。”

  “谁送到庄子的?”

  “不知道,是个猎户打扮的人,扔下信就走了。”

  顾怀转过身,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封口处用一种粗劣的火漆封着。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先看落款,徐安。

  顾怀一愣。

  那个赤眉军的狗头军师?那个和他做过生意,换走了大量雪花盐的家伙?

  这时候,他来信做什么?

  信上面的字迹很工整,甚至透着几分文人的飘逸,和那个总是摇着折扇、一脸阴鸷的中年文士形象颇为吻合。

  “顾公子亲启:”

  “一别数日,公子风采依旧否?闻听江陵将有大变,某心甚忧。”

  “实不相瞒,此次南下江陵之赤眉,非我部也。”

  “我部因上次交易,得盐甚多,军心稍安,荆襄战事落幕,我部已随大帅退入伏牛山修整,此次南下者,乃是赤眉军中‘红煞’一部。”

  “彼辈性情暴虐,嗜杀成性,毫无信义可言。”

  “某虽起事,亦知行事当有道,顾公子乃当世奇才,雪花盐更是利国利民之物,亦利我军,若毁于红煞之手,实乃天大憾事。”

  “故特修书一封,以此示警。江陵不可守,庄园不可留,望公子速速决断,带上细软工匠,若蒙不弃,可往伏牛山寻我部,某必倒履相迎,保公子一世富贵。”

  “言尽于此,公子珍重。”

  “徐安,顿首。”

  信读完了。

  “呵...”

  顾怀沉默许久,然后发出一声冷笑,随手将信纸扔在桌案上。

  “招揽?还是劝降?”

  杨震在一旁问道:“他说什么?”

  “他说这次来的不是他们那一伙,是一群叫‘红煞’的疯狗,劝我赶紧跑路,带着技术和人去投奔他。”顾怀淡淡道。

  “这个当口,来信劝你带着家当投奔反贼?”杨震皱眉,脸上露出厌恶之色,“这些人倒是打的好算盘。”

  “是啊,好算盘。”

  顾怀叹道:“他这是看准了江陵守不住,又不想失去盐的来源,干脆再招揽一次...呵,别说,在他看来或许还真有几分可能性,毕竟庄子和江陵一丢,我除了去投奔他们,还能做什么?”

  他伸手想要将那封信揉成团扔掉。

  但就在指尖触碰到信纸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等等。

  “非我部也...”

  “红煞...”

  “退入伏牛山...”

  顾怀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那团迷雾。

  一直以来,无论是朝廷的邸报,还是民间的传言,都将“赤眉军”视为一个整体。

  那是几十万裹挟着流民、席卷天下的庞然大物。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赤眉军就是洪流,所到之处,玉石俱焚。

  但徐安的这封信,却无意间揭露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赤眉军,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内部山头林立,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活法。

  有的像徐安他们这样,尚存一丝底线;有的像即将到来的“红煞”,凶残暴虐,纯粹为了杀戮和掠夺。

  他们之间,不仅不统属,甚至可能互相看不顺眼,互相提防。

  “泾渭分明么...”

  顾怀低声呢喃。

  如果赤眉军整体不是铁板一块,那么这支即将兵临城下的“红煞”,这支号称几万人的队伍,内部就真的也是铁板一块吗?

  这里面,有多少是被裹挟的流民?有多少是想浑水摸鱼的其他小山头?有多少是其实不想拼命只想混口饭吃的人?

  如果他们是为了利益聚集在一起,那么当利益不够分,或者风险大于利益的时候呢?

  顾怀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江陵城外的地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庄子的位置,划到江陵城,再划到那片连绵的山脉。

  原本绝望的死局,似乎在这一刻,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他不需要击败近两万的赤眉军。

  他只需要让这群乌合之众觉得,攻打江陵这块骨头,会崩掉他们的牙,会让他们得不偿失。

  恐惧。

  贪婪。

  猜忌。

  这些才是人性,也是乱世中最好的武器。

  顾怀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杨震:

  “杨兄。”

  “我好像...找到破局的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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