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五十六章 伏杀_白衣天子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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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的眼睛很亮。

  这是一种很久违的光芒。

  自从逃离军伍,脱下那身边军号衣,将自己的名字埋葬在北地的风雪与烂泥中之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会在这乱世的夹缝中随波逐流,直到某天倒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沟渠里。

  然而今夜,在这江陵城外凄风苦雨的荒野山坡上,那种感觉回来了。

  那种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心脏在胸腔里像战鼓一样擂动,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即将到来的名正言顺的杀戮而兴奋颤栗的感觉。

  他从来都不是个嗜杀的人--但对象是赤眉军就另说了。

  他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座横跨在护庄河上的木桥。

  在他的身后,是五百名同样趴在泥水里的团练。

  虽然经历了堪称严苛的训练,但杨震也清楚,这些人

  “该死!”

  察觉到前方那些赤眉军士卒对庄子猛烈起来的攻势,桥头的杨震心中一沉。

  庄子里的守备力量其实并不强,虽然有护庄队,还有大部分青壮,但遭遇到赤眉军的正面进攻,压力太大。

  而且一旦让赤眉军冲了进去,这仗就已经输了!

  还有更糟的。

  因为杨震发现,团练原本如同烈火烹油般高涨的士气,正在急速冷却。

  金钱激起的疯狂,在赤眉军稳住阵脚后的第一次反扑中,终于开始消退。

  这毕竟是一群才训练不久的新兵。

  他们可以为了五十两银子,凭着一股热血冲上来乱砍一通,但当他们发现,眼前这些绑着红头巾的家伙,杀人的手法比杀鸡还要熟练时,那股热血,就被冰冷的恐惧取代了。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一名年轻的团练抱着光秃秃的手腕在泥地里打滚,凄厉的惨叫着,在他旁边,几个原本红着眼睛想抢人头的同伴,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们看着那喷涌的鲜血,看着地上那只还握着半截木棍的断手,脑海里那金灿灿的元宝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钱再好,也没命重要啊。

  “别慌!别乱!”

  杨震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情绪的蔓延,他大吼着,试图稳住阵线,“他们也被堵住了!再加把劲,砍死他们!谁退谁死!”

  然而,战场上的局势变化,实在太快。

  就在团练们的攻势因为恐惧而出现迟滞的那一瞬间,赤眉军展现出了他们能活过荆襄战场的真正素质。

  “这帮泥腿子怕了!”

  一名赤眉军小头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狞笑着大喊,“兄弟们!他们就是一群种地的!结阵!砍回去!”

  这就是老兵和新兵的区别。

  一旦从最初的混乱中回过神来,赤眉军迅速背靠背,手中的长矛和弯刀配合,瞬间组成了一个个小型的战阵。

  团练们杂乱无章的劈砍被轻易挡下,随后便是冷酷高效的反刺。

  仅仅几个呼吸间,就有十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团练倒在了血泊中。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打击,来自于身后。

  “杀!”

  一阵更加暴躁的喊杀声,陡然从团练队伍的后方响起。

  杨震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回头望去,只见黑暗中,那原本应该在远处看守战马的一百多名赤眉军,此刻竟然放弃了马匹,徒步杀了过来!

  那是赤眉军留守的士卒,虽然同样没有骑马,但他们保留了体力,处在能发起攻击而不担心被围攻的地方。

  他们看到了桥头的厮杀,看到了庄子大门处的火光,所以当机立断从背后扑了上来。

  这一扑,让战场形势出现了彻底的变化。

  “妈呀!”

  “后面也有人!”

  当那雪亮的朴刀砍下来时,这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团练彻底崩溃了。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一个汉子扔下手里的武器,转身就想往旁边的树林里钻,“这钱我不要了!我要回家!”

  他的崩溃让越来越多的人陷入迟疑。

  恐惧是会传染的,而且比瘟疫还要快。

  前有结阵死守的赤眉精锐,后有如狼似虎的百人援军,被夹在中间的团练们,哪怕手里握着武器,此刻也觉得毫无希望。

  什么五十两安家费,什么五两赏银,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稳住!不许退!!”

  杨震一刀劈翻了一个转身逃跑的逃兵,双目赤红,“谁敢退,老子先杀了他!”

  但这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混乱已经形成,原本用来冲击敌人的人海,此刻变成了拥挤不堪、互相践踏的人墙。

  杨震绝望地发现,这场精心布置的伏击,其实一切都对,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出现在了人身上。

  而一旦出现问题,就意味着...一切正在滑向失败的深渊。

  而更让他揪心的是,因为后方战线的崩溃,前方的压力骤减,胡三那边的攻势,愈发猛烈了。

  看起来,庄子被破,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咚!咚!咚!”

  几名赤眉军力士合抱着一根巨大的圆木,那是他们刚刚从路边拆下来的,此时被当成了攻城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击着庄园的大门。

  那扇并不算厚实的木门,在巨木的撞击下发出痛苦的**,门后的门栓已经弯曲变形,木屑簌簌落下。

  门后。

  李大柱浑身是血,但他没有倒下。

  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正用那宽厚的肩膀,死死地顶着门板。

  “顶住...给俺顶住啊!!”

  他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因为用力过猛,他的嘴角、鼻孔都在往外渗血。

  在他的身边,是同样咬着牙、满脸绝望的庄民们。

  还有福伯。

  福伯那枯瘦的身体也被挤在人群中,他用背抵着门,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柴刀,老泪纵横。

  “少爷...少爷...”他喃喃自语。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那是门栓断裂的声音。

  李大柱感觉背后一空,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涌来,将他和身边的几个人直接撞飞了出去。

  “门开了!!”

  外面的赤眉军发出了野兽般的欢呼。

  大门洞开。

  风雨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那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瞬间涌入了庄园。

  “跟他们拼了!!”

  李大柱从地上爬起来,他也顾不得肋骨断裂的剧痛,捡起地上的锤子,嚎叫着冲了上去。

  “噗!”

  一把弯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入肉三分。

  李大柱痛哼一声,却不退反进,手中的锤子狠狠抡在那人的脑袋上,直接将那赤眉军砸得脑浆崩裂。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周围的赤眉军如同潮水般涌来,无数把刀枪对准了他。

  “跟他们拼了啊!”

  庄民们哭喊着冲上来,试图用血肉之躯堵住这个缺口。

  但这一次,面对杀红了眼的赤眉军主力,他们的抵抗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远处,被困在乱军中的杨震看着这一幕,眼眶几乎瞪裂。

  完了。

  全完了。

  庄子破了,团练崩了。

  他辜负了顾怀的重托。

  他惨笑一声,握紧了手中残破的长刀,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这场伏击,从一开始的惊艳开局,到现在看来,仿佛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用钱买来的勇气,终究抵不过生死的考验。

  然而。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一刻。

  就在胡三一只脚已经踏进庄门,脸上露出胜利者笑容的一刻。

  这片混乱、嘈杂、充满了喊杀声与哀嚎声的天地间,突然多出了一种声音。

  “踏...踏...踏...”

  不是马蹄声,不是奔逃声,也不是叫嚣声。

  那是...靴子踏破积水的声音。

  无论是正要挥刀杀人的赤眉军,还是正在哭爹喊娘逃跑的团练,亦或是准备死战的杨震。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通往江陵城的官道。

  下一刻。

  无数人的瞳孔被照亮了。

  仿佛有一只大手撕开了黑夜的幕布。

  数百支火把在同一时间被举起,在漆黑的雨夜中连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黑压压的人群,顺着官道缓缓压了上来。

  最前方,是两百名身穿皂衣、手持水火棍和铁尺的衙役,面容紧绷,杀气腾腾。

  在他们身后,是整整三百名身披皮甲、手持长枪的江陵城防营正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支队伍的最前方。

  马上之人,未着甲胄,未持兵刃。

  一袭青衫,在这泥泞污秽、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的刺眼。

  他没有打伞。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顾怀。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人间炼狱。

  他没有待在城墙上。

  他也没有置身事外,只等一个结果。

  他带着江陵城里那些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此刻却被他强行驱赶出来的官差和守军,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了这决定生死的时刻。

  然后。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前方。

  没有废话。

  没有劝降。

  只有一个字。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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