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不动声色,余光扫了一眼堂中。
什么也看不出来,可这歌词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他端着酒盏抿了一口,偏过头,朝宇文承基递了个眼色。
宇文承基看到那个眼色,眼皮微微一垂,算是应了。
尉迟恭站在另一侧,腮帮子绷了一下,手慢慢往刀柄上挪了半寸。
两人面上如常,可周身戒备已经提到了最高。
蔡氏跳完一段,转身回旋的工夫,目光又掠过来,与李琚碰了一下。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收回目光,继续跳舞。
一曲舞毕,乐声收了。
张恪上前一步,冲蔡氏、林氏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做什么?上前伺候大王。”
蔡氏先动,缓步走到李琚右侧,欠了欠身。
林氏跟在后头,步子慢半拍,走到左侧,低着头,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李琚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笑了一声:“张将军,你这是——”
“大王,她们仰慕大王已久,今日得见,是她们的福分。”张恪陪着笑,“大王若不嫌弃,就让她们在席间伺候着。”
李琚没推辞,伸手一左一右揽住了二人的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蔡氏顺势靠过去,肩头挨着李琚的胳膊,仰起脸来,笑盈盈的:“大王,妾身给您斟酒。”
林氏被他一揽,整个人僵了一下,勉强挤出个笑,跟着蔡氏的话头道:“妾……妾身也给您斟酒。”
李琚偏头看了林氏一眼,见她耳根都红了,笑了一下,手上用了点力,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林氏一个踉跄,差点跌在他身上,慌忙撑住桌案,脸涨得通红。
“大王……”她声音都变了调。
“别怕。”李琚捏了捏她的腰,“孤又不是老虎。”
蔡氏在旁边打圆场,给李琚斟满酒,自己也斟了一杯,双手捧起来:“大王,妾身敬您。”
李琚接了,饮了半盏,剩半盏递到蔡氏嘴边:“你也喝。”
蔡氏就着他的手喝了,眼角瞟了一眼张恪。
张恪站在下头,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了。
李琚揽着人不撒手,林氏慌张成那样他也没恼,反倒笑嘻嘻的——这是真上钩了。
又数巡酒,李琚的话明显多了,舌头也有些大。
他一手搂着蔡氏,一手搭在林氏肩上,跟张恪东拉西扯,说樊城的城墙修得不错,又说汉水的鱼好吃,絮絮叨叨,醉态十足。
张恪见时机到了,凑上前,压低声音:“大王,天色不早了。她们既然仰慕大王,不如……今夜就让她们在后院伺候大王歇息?”
李琚眯着醉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怀里的两个人,像是想了想,才含含糊糊地点了头:“如此甚好,张将军有心了。”
张恪大喜,躬身道:“臣多谢大王赏脸!后院寝院已经收拾妥当了,臣这就引大王过去。”
“不用引。”李琚摆了摆手,扶着蔡氏的肩膀站起来,脚步晃了晃,“让她们俩扶孤过去就行,张将军忙你的去吧。”
张恪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出堂门的时候,脚步都是轻的。
李琚被蔡氏和林氏一左一右搀着往后院走,半边身子压在蔡氏身上,手从她腰上滑下去,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蔡氏低低“嗯”了一声,不但没躲,反倒往他身上贴了贴。
“大王……您好坏——”
李琚嘿嘿笑了两声,又去搂林氏的肩,凑在她耳边,酒气喷在她脖子上:“你抖什么?”
“妾……妾没有……”
“没有?”李琚的手顺着她后背往下滑了滑,“那你腿别软。”
林氏咬着嘴唇,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硬撑着扶着他往前走。
宇文承基和尉迟恭带着贴身甲士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寝院门口。
宇文承基站定了,冲身后甲士打了个手势,几个人散开,把院门两侧堵住。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就炸了。
先是衣裳撕裂的声响,呲啦一声,接着是女子的叫喊,半真半假的,跟着又成了嬉笑。
没多时,嬉笑声也断了,换成一阵一阵压不住的动静。
宇文承基站在院门外,手按刀柄,跟尉迟恭对了个眼色。
里头的声音一直没停,时高时低,中间夹杂着床榻晃动的闷响。
尉迟恭起初还数着时辰,数着数着不数了,咂了咂嘴:“大王这身子骨,是真铁打的。”
夜深了,府里安静了下来。
张恪一直候在府中偏院,听着后院那边的动静没完没了,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偏西。
“不等了。”他转头对身边的亲信道,“传令——动手。”
廊下暗处闪出几个人影,猫着腰往老宅方向去了。
老宅的夹壁、暗道口悄无声息地打开,数十个死士鱼贯钻出来,黑巾蒙面,手持短刀,分作两路——一路往后院寝房摸,一路往前门去封锁出路。
头几个死士刚摸到后院墙根底下,宇文承基耳根一动。
他猛地偏头,往墙根方向看了一眼,抬手就是一箭。
响箭破空,尖锐的哨音在夜里炸开。
尉迟恭几乎同时拔刀,往院门口一横:“来了!”
死士见暴露了,也不藏了,从墙根后头蹿出来,挥刀就往院门冲。
宇文承基和尉迟恭带贴身甲士结成圆阵,把内室门口堵得死死的。
短刀砍在甲叶上叮当乱响,甲士们一声不吭,来一个挡一个。
府外街角,罗士信听见响箭,把手一挥:“来了!跟我走!”
他领兵从街角杀出,和在正门的秦琼合兵一处攻入院中。
死士们拼了命地砍杀,可两边甲士越围越紧,刀盾一挤,短刀施展不开。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死的死,擒的擒,府内厮杀声渐渐平息下去。
后院寝房里,林氏听着外头乱了起来,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可丈夫吩咐过,不管外头出什么事,她只管伺候好大王。
虽然如此,但此刻脸上全是惶恐。
蔡氏坐在床榻内侧,拉过被角搭在身上,听着外头的厮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就那么静静坐着,等着。
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李琚才收手起身。
他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裳,回头看了蔡氏一眼。
蔡氏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李琚推开内室门,缓步走出庭院。
院子里灯火通明,甲士们按刀立在两边,秦琼、罗士信站在院中。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死士的尸首,张恪的首级已经斩下来,搁在廊下台阶上,血顺着石阶往下淌。
蔡氏跟在后头出来,身上已经裹好了衣裳,步子不疾不徐,走到廊下看了一眼那颗首级,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氏一瘸一拐扶着墙从内室跟出来,一眼看见廊下那颗人头,浑身僵住,面如死灰。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蔡氏平静的样子,忽然全明白了——所谓诈降、宴席、刺杀大计,从头到尾都是蔡氏一手布的局。
张恪以为自己在赌张家活路,其实蔡氏赌的是蔡家的前程,张家满门成了蔡氏献给李琚的投名状。
她腿一软,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肩膀抖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