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大营,李世民刚躺下,帐外烟火讯号就升起来了。
侯君集掀帘冲进来:“秦王!蒲坂东门开了,屈突通突围了!”
李世民翻身坐起来,一边披甲一边往外走:“多少人?”
“五千左右,全是精锐。”
“长孙顺德继续围蒲坂,别让城里剩下的跑了。”李世民翻身上马,“侯君集,集结玄甲骑,跟我追!”
玄甲骑从营中驰出,马蹄踏得官道咚咚响,全速往东追去。
屈突通部急行了大半夜,本想甩开追兵。
可玄甲的马快,天还没亮,后队就传来喊杀声。
“将军!追兵赶上来了!”
屈突通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玄甲军的甲片明晃晃的,越追越近。
他勒住马:“后队跟我留下断后,其余人继续走!”
后队跟着他掉头列阵,刚摆开架势,玄甲军就撞了上来。
侯君集一马当先,长槊横扫,断后的隋兵倒下一排。
屈突通挺刀迎上去,跟侯君集交手两个回合,被槊锋扫过肩甲,震得胳膊发麻。
“将军!走!”亲兵把他拽开。
屈突通带着残兵退下来,追上去跟主力会合。
跑了不到五里,后队又喊起来了。
“将军!又追上来了!”
屈突通骂了一声,再次折返,又丢下数百条人命挡住追兵。
如此反复三回。
屈突通每次折返阻击,都能拖住玄甲一阵,可每次丢下几百人,五千精锐越打越少。
天色微明,屈突通带着残部跑到石锥山一处隘口。
隘口两侧山壁夹着官道,正好卡住去路。
屈突通勒住马,往前看了一眼,心凉了半截。
隘口上头旌旗林立,刘宏基的轻骑列成横队,把路堵得死死的。
刘宏基策马从阵中出来,笑嘻嘻地拱手:“屈将军,这么早赶路啊?某在这儿候了半宿了。”
身后尘土滚滚,李世民的三千玄甲已经追到,在隘口外列开阵势,把退路也堵上了。
侯君集从玄甲阵中冲出来,扯着嗓子喊:“屈突通!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你跑不了了!降了吧!”
屈突通勒着马,看看前头的刘宏基,又回头看看后头的李世民,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李世民策马出阵,派了一名使者上前劝降。
使者骑马到屈突通面前,拱手道:“屈将军,秦王有言——隋室倾颓,河东尽失,将军孤军困于此地,突围无望。若肯归降,秦王以礼相待,不失封侯之位。”
屈突通听完,忽然笑了。
“封侯?”他笑得很轻,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我在隋室为将,食君之禄,守君之土。如今兵败力穷,你让我跪到李世民马前去讨个封侯?”
使者脸色变了变,硬着头皮道:“屈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河东已经丢了,代王困守安邑一座孤城,您就是拼死在这里,又能改变什么?”
屈突通收了笑,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说得对,河东丢了,我改变不了什么。”他缓缓拔出刀来,“可我能让你知道,隋将的刀还没钝。”
使者还没反应过来,屈突通一刀劈下去,正砍在他肩上。
使者连哼都没哼出来,从马上栽了下去,血撒了一地。
屈突通收了刀,拿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既为隋臣,当为国受此一刀。”
对面唐军阵中一片哗然。
对面唐军阵中一阵骚动。
侯君集骂了一声:“这老东西!杀了咱们的使者!”
李世民抬手止住他,一夹马腹,往前走了几步,扬声喊道:“屈突通!你杀孤的使者,孤不怪你。各为其主,你尽忠,孤敬你是条汉子。”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得更大,冲着屈突通身后的残兵喊道:“你们都是关中人、河东人,家里有父母妻儿,有田有地。代王困在安邑一座孤城,突围无望,救兵无门。”
“你们跟着屈突通死在这里,为的是什么?为一个没有希望的孤城白白送命,值不值?”
阵中安静了一瞬。
“你们降了,孤不杀。想回家的,发给盘缠放你们回去。想留军的,照样吃粮当兵。”
屈突通身后的残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先把刀往地上一扔,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兵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屈突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散了大半,剩下几十个亲兵还攥着刀,可手都在抖。
身边一个亲兵凑上来,声音发颤:“将军……怎么办?”
“将军,咱们……咱们降了吧。”又一个亲兵低着头,不敢看他,“弟兄们实在打不动了,再打下去,全得死在这儿。”
“你说什么?”
亲兵扑通跪下去:“将军!末将不怕死,可末将不想这么死!咱们为谁打的这一仗?咱们死在这儿,谁知道?谁记得?”
“住口!”屈突通吼了一声。
旁边几个亲兵也跪下了:“将军,降了吧,弟兄们家里还有老小……”
屈突通攥着刀柄,胸口一起一伏。
“我屈突通带兵三十多年,什么时候跪过?”
“先帝当年拍着我的肩膀说‘卿真忠臣也’,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如今先帝没了,大隋的江山碎了,我守不住河东,护不住代王,连你们这几个人都带不出去……”
跪在地上的亲兵抬起头来:“将军,弟兄们不怪您,您尽了力了。”
屈突通眼眶红了一圈,手里的刀,攥了攥,又松开。
“罢了。”他转过身,朝着安邑的方向跪下去,额头触地,“臣力屈至此,非敢负国。天地神祇,实知之。”
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冲对面喊道:“李世民!屈突通降了!”
消息传回蒲坂城内,留守的官吏们聚在府衙里,面面相觑。
“屈将军都降了,咱们还守什么?”
“开城吧。”
当天下午,蒲坂城门大开,留守官吏捧着印绶出城归降。
李世民传令:“查封府库,清点粮草辎重。降兵赦免,愿意回家的发盘缠,愿意留军的编入各营。军纪严明,有敢扰民的,斩。”
“得令。”
军报汇总到中军帐:蒲坂已定,河东大部分郡县重新归附李唐。
如今杨侑在河东,只剩下安邑一座孤城。
侯君集兴冲冲进来:“秦王!蒲坂拿下来了,河东也归附得差不多了。咱们顺势进军安邑,一鼓作气把杨侑那小子也收拾了!”
长孙顺德也道:“安邑孤城一座,尧君素再能打,也挡不住咱们全军压上。”
李世民摇了摇头:“不急。”
“不急?”侯君集瞪眼,“都打到这份上了,还不急?”
“代王虽幼,身边却有杜如晦这样的谋臣辅佐。尧君素心性刚烈,是死硬到底的人。”李世民道,“安邑城防坚固,杜如晦又会守城。咱们急攻,死伤惨重还未必拿得下来。”
“先稳住河东新附的各县,安抚地方,把粮道打通。安邑那边,再慢慢谋划。”
侯君集撇了撇嘴,到底没再争。
傍晚,李世民登上蒲坂城头。
汾水在脚下奔流,往东望去,是安邑的方向。
刘文静站在他旁边,低声道:“秦王,河东大局已定,就差安邑这一颗钉子了。”
“嗯。”李世民扶着垛口,看了好一阵,“杜如晦、尧君素,都是硬骨头。这颗钉子,不好拔。”
“安邑是疥癣。”李世民转过身来,“刘武周才是心腹大患。”
“刘武周占了太原,手握几万兵马,随时可能再南下。河东是咱们必保的根基,不能为了拔一座孤城,把兵力耗在城下。”
刘文静点头:“秦王说得是。安邑不急,太原才是根本。太原不收复,河东就不算真正拿回来。”
正说着,一名斥候快步登上城头,呈上一封密报。
李世民接过来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李琚拿下襄阳了。”
刘文静凑过来:“这么快?”
“大军已经扑向江陵,萧铣顶不住多久了。”李世民把密报攥了攥,“襄阳一破,江陵必危。一但江陵失守,整个江汉就全落到他手里了。”
“再往南就是长江,往西就是巴蜀。他要是把巴蜀也拿了,地盘、人口、粮草,中原、河北、江南、巴蜀连成一片——”
“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李世民把密报折好,塞进怀里,“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大军北上,收复太原。”
“得令。”
李世民重新转过身去,扶着垛口。
汾水在脚下奔流,东边是安邑,北边是太原。
他的目光越过汾水,往北望去。
河东这一局,他已经慢了一步,不能再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