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拜揪着衣领的五指越收越紧，勒得那甲喇额真直翻白眼。
他猛地松开手，将甲喇额真掼在地上，抬头望向南面山道拐角处扬起的漫天烟尘。
“大人！明狗杀过来了，咱们快撤吧！”
身旁的副将声音发颤。
鳌拜胸口剧烈起伏两下，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
他到底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宿将，清楚此刻绝不能乱。
一旦这三千镶黄旗护军也跟着炸了营，在狭窄山道上被明军骑兵掩杀，下场绝不会比尼堪好到哪去！
“吹海螺！全军即刻上马，丢弃所有辎重首级，交替掩护，往北撤回凤县！”
鳌拜翻身上马，拔出佩刀大吼：
“前队变后队！巴牙喇精锐跟本将留在最后断后！
谁敢不听号令乱跑冲撞阵型，立斩不赦！”
海螺声凄厉吹响。
还在打扫战场的镶黄旗骑兵顾不得收拾那些明军首级，纷纷跳上战马，掉头往北狂奔。
刚跑出不到两里地，高文贵率领的两千明军轻骑已冲过拐角，衔尾追杀上来。
“儿郎们，前头就是鳌拜的老本！冲上去撕了他们！”
高文贵挥刀怒吼，试图趁清军立足未稳冲乱队尾。
然而鳌拜极其老辣，亲自带着五百名镶黄旗精锐卡在官道后尾。
每当明军前锋逼近百步之内，鳌拜便令后队骑兵回身齐射重箭，甚至不惜短促反冲还击。
明军兵力无法展开，高文贵接连试探了三次，见鳌拜防守严密。
“他娘的，这鳌拜倒是块硬骨头，乌龟壳缩得挺紧！”
高文贵勒住战马：
“传令下去，莫要跟他的断后精锐硬碰硬！
拉开百步距离，给老子远远吊着他们！”
一追一逃之间，两军顺着陈仓古道一路向北疾驰。
后方十几里外，李定国统领靖虏营主力步骑，押着火炮辎重，顺着清理出来的山道全速北进。
一名脖系黄巾的明军夜不收顺着山坡滑下官道，飞奔至李定国马前，单膝跪地：
“启禀大帅！凤县方向已经探明！
昨日尼堪率骑兵南下之前，已将后续的六七千步军主力留驻凤县城内接管城防！”
李定国勒马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大军，一拍马鞍：
“尼堪贪功冒进，把步军全扔在凤县，倒是省了咱们不少手脚！
传本帅军令，全军加快行军！
火炮偏厢车在后跟进，步卒轻装疾行，务必要将这股建虏堵在凤县城里！”
黄昏时分，夕阳西沉。
经过大半日的狼狈撤退，鳌拜终于带着麾下三千人马，以及逃出来的三百多名残兵，退到了凤县城南门外。
此时凤县城头已尽数换上八旗龙旗。
鳌拜勒住满身白沫的战马，再次把那几名从谷口逃出来的甲喇额真和牛录额真叫到跟前，逐一严厉盘问。
几人的口供分毫不差：谷口被巨石封死，里头火炮排枪响了半个时辰便彻底断绝，亲眼瞧见尼堪的无头尸首被钉在死马堆上，金龙大纛已断。
鳌拜听完，脸色铁青。
到了这个份上，尼堪十有八九已经死了，即便没死，也必定落入了明军之手！
“大人，咱们进不进城？”副将指了指紧闭的凤县南门。
鳌拜看了一眼南面官道上紧咬不放的高文贵部，果断摇头：
“不进！
传令下去，就在城南三里外的开阔地依山扎营，多设鹿角拒马！”
他转头冲着城头方向一指：
“派人去城下喊话，告知城内的屯齐贝子，就说南面中了李定国主力埋伏，尼堪贝勒深陷重围、生死不知！
让他即刻紧闭四门，全军上城固守！”
“另外，挑十名最好的骑手，一人双马，立刻绕过城池往北狂奔，去凤翔大营向肃亲王殿下急报军情，请示王爷下一步方略！”
“喳！”
传令兵飞奔而去。
不多时，凤县城头骚动起来，吊桥高高拉起，四门落锁封死，城墙垛口后头密密麻麻全是八旗步兵的身影。
高文贵率领两千轻骑追至凤县城外五里处，见鳌拜已经依托地形扎下营盘，与城池互为掎角，便没有贸然进攻。
他带着骑兵在城外远远游弋半圈，摸清城内外虚实后，当即派出快马向南通报李定国。
暮色四合，秦岭群山黑了下来。
距离凤县南面十五里的一处河谷旁，李定国接到了高文贵的传信。
“鳌拜在城外扎营，城内闭门不出？”
李定国略微沉吟：
“鳌拜倒是稳妥。”
他转过身，面对汇聚过来的各营将校下令：
“高文贵那边只有两千轻骑，看不住鳌拜和凤县四门。
传本帅令，即刻将全军所有战马与骑兵全部抽调出来，凑足四千骑，由本帅亲自统领，趁夜北上与高文贵汇合。
先把凤县的退路看住！”
李定国看向负责统领步营的副将：
“步营主力今夜就地歇息，明日五更造饭，全速北上！
务必在明日天黑前赶到凤县城下，完成合围！
只要把凤县围困住，豪格得知消息必定发兵来救，届时咱们便在这大散关南麓，给豪格来个围点打援！”
“得令！”众将齐声应诺。
夜色渐渐降临，四千余名明军骑兵脱离步军大队，在李定国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向凤县方向疾驰而去。
四月十七，寅时末，天色尚未放亮。
凤县城外清军骑兵大营内，鳌拜披甲按刀，一夜未合眼。
帐帘被猛地掀开，几名负责夜间外围巡哨的巴牙喇哨长满头冷汗地冲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大事不好了！方才末将带人往东西两侧探查，发现夜里不知何时摸上来了大批明军骑兵！
如今城南、城东全是明狗的游骑，看篝火和马蹄动静，起码有五六千骑之多！”
鳌拜从行军榻上站起身，眼皮剧烈跳动。
五六千骑兵先行包抄，后头定有步军主力跟进！
鳌拜到此刻自然明白，从一开始的内讧，到凤县哗变弃城，彻头彻尾就是李定国设下的局！
他们主动把凤县让出来，就是为了把清军放进秦岭北麓的口袋阵里，先在狭窄的陈仓道吃掉贪功的尼堪。
紧接着趁势反扑，要把驻守凤县的清军主力包了饺子！
“好狠的手段！”
鳌拜想起这一路追杀的溃兵，都是李定国放出来的诱饵。
眼下明军骑兵虽然多，但尚未封死北上回大散关的官道。
一旦等今日李定国的数万步军和火炮赶到，将凤县四面合围，他们这一万多人可就插翅难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