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才哼了一声。
“你倒是想得明白。”
“人总得想明白一点。”
“要多少?”
苏浩笑了笑。
“这就看梁先生觉得,这份东西值多少了。”
闻言赵卫国将文件收好,沉吟片刻道:
“行,这件事我会转告梁先生。不过给不给,给多少,还得看他的意思。”
“那是自然!”
“你等消息吧。”
赵卫国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准备离开。
苏浩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边。
眼看赵卫国伸手去拉门,苏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了他。
“对了,老赵。”
赵卫国回过头。
“还有什么事?”
“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去一趟上海。”
“上海?”
赵卫国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计划?”
苏浩点了点头,没有说得更细。
赵卫国此前多少知道一些情况,也明白有些事不便多问。
“什么时候走?”
“日子还没完全定下来,估计就在下个月。”
“去多久?”
“这可说不准。”
苏浩想了想道:
“短则几个月,长的话,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赵卫国皱了皱眉。
“这么久?”
“事情没办完,总不能半路回来吧?”
苏浩看着他,语气随意了些。
“我是想着,到了上海之后,万一有事想和粤系联系,总不能还托人跑回南京找你吧?”
对此赵卫国听懂了他的意思,道:
“你是想留个联络的办法吧?”
“嗯!”
苏浩点点头,笑呵呵道:
“人在外面,难免遇到些不好办的事情。既然大家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些时候能互相照应,自然最好。”
他说得坦然。
“当然,我也不是说到了上海就要麻烦谁。只是先留个门路,真有需要的时候,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赵卫国没有立刻答应,他重新走回桌边,将文件放好,低头想了片刻。
上海那地方,粤系并非没有关系。
一些做生意的、在外任过职的,还有与梁先生相熟的人,都能搭上几句话。只是哪些人适合与苏浩接触,联系到什么程度,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决定的。
苏浩如今身份不同,手里又握着军情处的差事。
若用好了,对梁先生那边未必没有帮助。
更何况,他这次拿出名单,也算表明了合作的诚意。人家要去上海,提出留一条联络渠道,并不过分。
想到这里,赵卫国抬起头道:
“这事我得先跟梁先生说一声。”
“应该的!”
苏浩点头道:
“好,那就麻烦你了。”
“现在知道说麻烦了?”
赵卫国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刚才拿文件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声?”
“刚才不是给了你一根烟吗?”
“就一根烟,你还记上了?”
“那下次多给一根。”
“滚蛋。”
赵卫国笑骂了一句,将文件收进随身的公文包,拉开门,左右看了看,这才迈步出去。
走廊里有人经过,见到他从苏浩办公室出来,低声打了个招呼。赵卫国笑着应了一声,手里提着公文包,步子不紧不慢,很快便拐过了走廊。
苏浩站在门边,目送他离开,随后关上了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浩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身体向椅背上一靠,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火柴擦亮,橘黄色的火光在他眼前跳了一下,很快便被烟雾遮住。
苏浩没有急着处理桌上的文件,只是微微眯着眼睛,回想着刚才与赵卫国的谈话。
那份名单,自然不是今天才弄到手的。
早在前几日,他便已经通过自己的权限调阅过相关材料,并且从中摘录了一部分内容。
真正完整的文件,苏浩当然不可能随便拿出来。
哪怕处座对他再看重,他也不会蠢到把这种事情做得毫无遮掩。
他拿给赵卫国看的,只是自己整理过的几页内容。
其中涉及的名字和基本情况确实是真的,但关键的批示、接触进度以及具体的执行安排,已经被他提前剔除。
这样一来,既能让梁先生那边得到有价值的消息,又不至于将上面的完整计划泄露出去。
至于这件事会不会被处座知道……
苏浩轻轻吐出一口烟雾,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处座当然知道!
而且今天自己刚从处座办公室出来,转头便拿出一份涉及粤系将领的名单,交给赵卫国带走。若处座真想查,军情处里根本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过他。
更何况,苏浩调阅这份材料时,留下的痕迹并不难查。
“既然处座没有提,那就说明他默许了啊!”
苏浩心里很清楚。
这种默许,仅仅只是处座清楚,这份名单即便提前泄露出去,重要性并不高。
真要是很高的机密,处座刚刚约见他的时候就已经点出来了。
而且上面真要拉拢粤系将领,名单上的人迟早会被接触。军情处内部的文件,也不可能永远锁在柜子里。到了真正行动的时候,消息总会通过各种渠道流出去。
只不过,梁先生那边提前知道几天,便能早做准备。
对南京方面而言,这不算致命的损失。
对粤系而言,却可能是一份相当及时的提醒。
而苏浩要的,就是用这种方式维系双方之间的关系。
看似如今粤系颇有几分树倒猢狲散的意味,许多人见势不妙,已经开始各自寻找退路,可苏浩心里却很清楚,粤系与其他派系并不一样。
有些派系一旦失去了上面的支持,便会迅速土崩瓦解。
尤其是那些靠着一两个人物强行维系起来的集团,核心人物一旦失势,原本聚拢在周围的人很快便会散开。大家各奔前程,谁也不会再顾及过去的香火情。
但粤系不同。
粤系经营多年,盘踞一方,根基并不只是几个军头手里的部队。
军中有关系,地方上有人脉,商界还有庞大的利益网络。尤其是在广省一带,许多将领与地方绅商、商会、航运公司以及海外华侨之间,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不是上峰一句话就能彻底抹去的。
哪怕眼下粤系内部人心惶惶,很多人担心受到清算,可只要地方上的人脉还在,商贸渠道还在,粤系就不可能真正消失。
更不用说梁先生背后的那位大佬。
那人在粤省经营多年,认识的人可不只是军队里的将领。
从地方官员到商会领袖,从银行经理到航运老板,再到旅居海外、在香江和南洋有产业的同乡人物,彼此之间都有联系。
这些关系平时未必显得多么重要,可一旦局势发生变化,往往便能发挥出旁人想象不到的作用。
苏浩看重的,也正是这一点。
他并不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靠山。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能够连接粤省、香江以及南方商贸网络的渠道。
人脉是关系,关系背后往往就是钱。
而钱,才是他如今最缺的东西。
苏浩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目标。
他想往上爬,这一点毋庸置疑。
谁不想往上爬?
只有坐到更高的位置,手里有更大的权力,才能在接下来的时代里拥有更多选择,也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但对苏浩而言,往上爬并不仅仅是为了权力和地位。
他更希望在这个时代里做些什么。
说保家卫国也好,说不愿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也罢,这些话若只停留在嘴上,终究不过是一句空话。
真正到了战事爆发的时候,前线缺枪、缺弹、缺药,伤员得不到救治,后方百姓流离失所。
那时候,单凭一腔热血改变不了什么。
需要的是枪械,是粮食,是药品,是运输线路,是一笔又一笔能够维持运转的钱。
没有钱,很多事情根本做不成。
苏浩前世便明白这个道理,如今到了这个时代,更是看得清楚。
所以,他从一开始便没有把希望全部寄托在立功升迁上。
功劳能让他往上走,却不能让他无限制地往上走。
他现在升得已经够快了。
再往上,每一步都会牵扯资历、派系、背景以及上峰之间的平衡。哪怕他破案如神,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打破所有规矩。
更何况,军情处这样的地方,越到高处,越看重亲疏远近。
有能力固然重要。
可让上面的人真正放心,往往还要看你出身何处,师承何人,身后有没有关系,遇到关键事情时会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苏浩的家世确实清白,履历也算干净。
可他在黄埔时期的老师,却并不是一个能够让所有人放心的人物。
弟子在外,自然不能说老师的不是。
但苏浩自己心里明白,老师身上的一些问题,注定他无法真正靠近某些核心派系。
即便有人愿意拉拢他,也未必会把他当成真正的自己人。
顶多是用得上时拿来用,用不上时便放在一旁。
处座看重能力,苏浩并不怀疑这一点。
可处座再如何看重能力,也不可能完全不看立场。
级别越高,越是要注重亲疏远近。
从今天看到戴秘书时,苏浩心中就了然了。
仔细看就能看得出,能够位于处座身边的,基本就是最为亲近之人。
所以苏浩很早便想清楚了。
他可以靠功劳立足,也可以靠能力争取机会,但必须另外为自己铺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