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未时。

　　北平城南，永定门外十里铺。

　　秋风卷起黄沙，扑在刚刚钉好的红漆木桩上。

　　郭镇翘着二郎腿坐在马扎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手里拿着从永嘉公主府带出来的蜜饯，慢悠悠地往嘴里丢了一颗。

　　在他前方百步外，二十余名工部测量吏目正架着铜制水准仪，指挥民夫拉绳打桩。

　　三千名身穿号衣的金吾卫士卒散在官道两侧，看似松散地拄着长枪歇脚，实则将方圆三里的路口卡得水泄不通。十辆蒙着厚重油布的四轮大车停在树荫下，车轮压进泥土三寸深。

　　“侯爷。”

　　一名身穿青布短打的汉子挑开路边茶棚的布帘，借着添茶水的动作，低声禀报：“摸清楚了。燕山右卫军器局在城西火器胡同，副千户卢振今天一早去了趟都司衙门，领了三百斤黑火药的调拨批文，说是给居庸关换防补库。”

　　郭镇吐出草根：“庆寿寺呢？”

　　“双塔庆寿寺今日闭寺做水陆法会，外客不接。但今天卯时初，有一辆拉泔水的平板车从西角门进去，车辙印极深，绝不是空桶。”

　　汉子顿了顿，将一枚铜钱压在桌角：“咱们的人扮成宁波汪记海商的伙计，半个时辰前已经把‘五万两银票到货、今晚亥时验货’的暗信，塞进了庆寿寺山门外的功德箱。”

　　郭镇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那就敬候佳音吧。”

　　就在这时，北平城门方向尘土飞扬。

　　十几骑快马簇拥着一名身穿从三品指挥同知武官服的中年将领，一路疾驰而来。到了茶棚外三十步，被两名金吾卫百户横枪拦住。

　　那将领翻身下马，满脸堆笑地拱手高呼：“末将北平都司指挥同知张信，恭迎驸马爷大驾！”

　　郭镇眯了眯眼，慢吞吞地踱步走出茶棚：“张同知消息挺灵通啊。本侯奉太孙殿下令旨，来查勘应平铁道北平段的桩基，还没进城递帖子，你就闻着味儿来了？”

　　张信快步上前，单膝点地行了一礼，抬头笑道：“驸马爷说笑了！三千金吾卫精锐北上，沿途驿站早就传遍了。燕王殿下远在哈剌和林督建军堡，临行前千叮万嘱，凡是应天来的钦差，北平都司必须全力配合。末将已经在顺天府备好了接风宴，专等驸马爷入城下榻！”

　　“接风宴就免了。”

　　郭镇摆了摆手，指了指远处正在打桩的工部吏目：“看见没？殿下限期十月前把路基图纸定下来。本侯家里那位公主殿下发了话，办不完差事不准回京。本侯今晚就在永定门外扎营，哪儿也不去。”

　　张信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男人都懂的同情神色：“永嘉公主殿下的威名，末将在北平也略有耳闻。只是城外风沙大，驸马爷金枝玉叶的身子……”

　　“行了，少废话。”郭镇不耐烦地打断他，“本侯问你，北平城西从西直门到卢沟桥那一段，地势平不平？有没有什么大宅子、大庙挡道？”

　　张信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回驸马爷，城西大多是军屯和民居。要说大庙，倒是有一座前元留下的双塔庆寿寺。不过那庙离官道还有二里地，应当挡不着铁道的路。”

　　“挡不挡得着，本侯明天带人去量过才知道。”

　　郭镇打了个哈欠，转身往营帐走：“张同知回去吧。告诉城里的卫所，今晚本侯的兵在城外跑马巡营，动静要是大了点，别大惊小怪。”

　　张信站在原地，看着郭镇吊儿郎当的背影，又扫了一眼那十辆被金吾卫死死护住的油布大车，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末将遵命。”

　　张信翻身上马，带着亲兵调头回城。

　　马队刚进永定门，一名亲兵便策马凑到张信身侧，压低声音道：“将军，要不要通知卢千户一声？金吾卫这次带了不少重家伙。”

　　张信脸色阴沉：“通知什么？本官盯了卢振半年，只知道他跟庆寿寺来往，却一直抓不到物证。他又是洪武二十三年白莲旧案的具结人。贸然拿他，牵出来的是燕王殿下亲办的旧案，北平都司谁敢担这个罪名？”

　　亲兵低声道：“那今晚……”

　　“东宫钦差带着三千金吾卫来了，这口锅轮不到咱们背。”张信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传令，四门提前半个时辰落锁。城西巡兵全部撤回营房。无本官手令，谁也不许靠近庆寿寺，更不许给卢振通风报信！”

　　“是！”

　　……

　　酉时末，北平城西，火器胡同。

　　燕山右卫军器局后院。

　　副千户卢振披着一件黑色的油绸斗篷，站在库房门口，借着昏暗的灯笼光，死死盯着两名心腹亲兵将一口沉重的长条木箱抬上马车。

　　车辕下方，赫然挂着那枚右下角崩了一块的“玄字十七”铜签。

　　“千户，真要今晚送过去？”一名亲兵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今天下午永定门外来了三千金吾卫，万一是冲着咱们来的……”

　　“慌什么！”卢振一脚踹在亲兵小腿上，压低声音怒喝，“那是驸马郭镇！京城里有名的软骨头！他来勘测铁道，跟咱们军器局八竿子打不着！”

　　他掀开木箱一角，看着里面垫在稻草上的三枚圆形铁壳开花弹，以及一支崭新的燧发枪，眼底满是贪婪与狠辣。

　　“五万两定金已经到了庆寿寺。等这批货交出去，年底西洋人还有二十万两尾款！有了这笔银子，老子明年开春随便找个病由退下卫所，去江南买上千亩良田做富家翁，谁还在这苦寒之地陪朱老四啃沙子！”

　　卢振猛地合上箱盖，扣死铁锁：“盖上油布！上面铺三层运往居庸关的废铁甲！走西角门去庆寿寺！”

　　马车轧过青石板路，悄无声息地没入暮色之中。

　　卢振并没有注意到，在火器胡同拐角的屋脊上，一名身穿夜行衣的锦衣卫百户正放飞手中竹筒里的信鸽。

　　两刻钟后，永定门外金吾卫大营。

　　郭镇一把扯下身上宽大的锦缎常服，露出里面早已穿戴整齐、闪烁着幽冷寒光的乌金锁子甲。

　　“侯爷，王八进瓮了。”

　　随行锦衣卫千户单膝跪地：“卢振带着玄字十七号马车进了庆寿寺西角门。咱们假扮海商的弟兄已经接上头，亥时初会进舍利塔地宫验货。”

　　郭镇拎起桌上的雁翎刀，咔嚓一声推入鞘中。

　　“张信那边什么动静？”

　　“张信回城后直接下令四门提前落锁，把城西巡街的兵全撤回了兵营，看样子是知道卢振的底细，想明哲保身。”

　　“算他识相。”

　　郭镇大步走出帅帐，夜风吹起他脑后的红缨。

　　他看着面前已经卸下伪装、全副武装的三千金吾卫，冷声下令：

　　“传本侯令！留五百人看守永定门，接管城门防务，谁敢开门放走一只苍蝇，立斩！”

　　“其余人，推上十台加特林，带上炸药包，随本侯进城！”

　　“今晚，本侯请双塔庆寿寺的秃驴们，吃一顿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