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扬州城的天气好了些。
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几位家底殷实的少爷照例出门闲逛，身后跟着丫鬟和小厮。
见着新到的茶叶便停下来闻两下，瞧见酒楼门口摆着冰镇瓜果，也要站上一会儿。
“汪兄，昨夜那桩事，你们听说了没有？”
“哪桩？”
“钦差巡抚亲自去了城西晏府，待了好一阵才出来。”
“当真？”
“明月湾附近的人都看见了，还能有假？顾大人没乘官轿，也没摆仪仗，身边只带了护卫。”
茶摊底下，几个身穿绸衫的老者互相递了个眼神。
“前几日不是还传着，这位状元郎成日泡在二十四桥，连各大商会的金银玉石都照单全收吗？”
“钱家跟吴家前脚刚带人去砸锦云坊的场子，后脚钦差就登了晏家大门。”
“这水，深着呢。”
万家账房先生，慢悠悠接了话。
“到底是朝廷派来的巡抚，年纪再轻，也是连中六元的文曲星。”
“人家那是藏拙，偏有人真当他是来游山玩水的糊涂官。”
“钱三爷那帮人，这回怕是要踢到铁板。”
长街东侧，陈家的绸缎总庄里头，几个伙计正忙着把成捆的料子往车上搬。
二楼轩窗半掩。
陈东家手里盘着两枚核桃，眉头拧得老紧。
身侧掌柜低声请示：
“东家，吴家那边今早又递条子过来了。”
“催咱们两家把城南所有的桑蚕新丝统统压在库里，一钱也不许分给明月湾。”
“您看这事……”
陈东家淡淡开口。
“吴家给了你多少好处，你替他这么卖力？”
掌柜擦了一把冷汗。
“小的哪敢收好处，只是通商总会那边，向来是钱会长和吴爷说了算。”
“咱们若是违了他们的规矩，往后在码头出货……”
“呵。”
“吴有才狂妄，钱三爷短视，你当老夫也糊涂了？”
“顾大人若是只知吃喝玩乐，昨夜去晏府做什么？”
陈东家端起温茶抿了一口，目光清冷。
“把借给吴家的那批货车先撤回来。”
“再去城南知会一声，咱们陈家的私仓，下个月要腾地方放茶砖。”
“余下的几十担通州白丝，谁要买便卖给谁，不许设卡为难。”
掌柜心头一亮，连忙应下。
“小的明白了。”
“两头都不结仇，随行就市。”
陈东家摆了摆手。
“去办吧。”
“顺便给孙家的码头递个信，就说老夫今日身子骨乏，商会的碰头会不去了。”
城南运河岔口，孙家的漕运货栈内。
孙东家刚听完手下耳目的回话。
“钱宏和梅知府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手下管事凑上前，小声回道：
“府衙后堂关着门，司马先生一早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钱会长那边倒是派人四处打听，想弄清顾大人到底在晏家说了什么话。”
“可晏府的嘴紧得跟铁桶似的，一个字也没漏。”
孙东家呼出一口浊气。
“这就对了。”
“咬人的狗不叫，闷声办大事的人，绝不会在动手前嚷嚷。”
“吩咐下去，明月湾那边的水闸，往后见着挂晏家旗号的小船，照常放行。”
管事点点头。
“小的省得。”
“万家那边也是这个意思，今早连催逼晏家退商铺的联名帖，万老爷都借病推了。”
孙东家冷哼一声。
“万老头精得跟狐狸似的，他能落后？”
“钱吴两家想吃绝户，自个儿去吃，休想拉着大伙垫背。”
坊市间的风向，往往比官府的告示传得还要快。
城南几个积年的生丝贩子，平日里最是看吴家脸色行事。
午后刚过，几个贩子聚在城隍庙茶棚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老李，昨夜的事不用我说了吧。”
“嗯。”
“明月湾整条街都传遍了。”
“钱家吴家有知府撑腰，可顾大人那是钦差啊，巡抚江南，手里指不定揣着皇命呢。”
“万一日后翻过脸来清算，咱们这些跟着断货的小鱼小虾，还不得全填了运河？”
“那吴家扣着死契，咱们怎么办？”
一个精瘦的行商咬了咬牙。
“怕什么，两头不得罪才是保命的道。”
“大宗生丝咱们不敢明送，难道还不能走小运河散着出？”
“分出两成，就说是别家客商退回来的散货，悄悄送到明月湾去。”
“既全了往日的交情，在钦差跟前落个好，吴家回头查问起来，咱们就推说是底下伙计弄混了账。”
“这主意好！”
“走，赶紧去挑两批上好的湖丝，趁着未时前给人送过去。”
城西明月湾。
锦云坊。
原本冷冷清清的店面，隐隐传来了车轮碾过水洼的辘辘声。
两辆拉着竹筐的大车，不偏不倚停在了门前。
“福掌柜在吗？”
“给咱们锦云坊送丝来了！”
铺子门板半掩着。
阿碧正拿着抹布擦拭柜台，听见声响探出头来，小脸满是戒备。
“你们找谁？”
“我们坊里没惹事！”
福掌柜快步从里间走出，掀开门帘护在阿碧身前。
“几位若是来威逼让铺的，大可省些力气。”
车把式赔完不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折子递上前。
“哎哟，福掌柜，您误会了！”
“这是城南刘记和周记的货单，昨儿夜里刚运进城的头等湖丝，色泽顶顶好。”
“东家特意交代了，先前梅雨耽搁了行程，今日紧赶慢赶，先给锦云坊送来六百斤应急。”
“银钱的事好说，按寻常官价记账便成，断不敢多要一文！”
福掌柜接过单子，有些愣神。
他走上前，扯开麻袋的一角。
里头的蚕丝白润细软，光泽极佳，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周记和刘记，平日不是早把货包给吴家了吗？”
车把式把草帽摘下，扇了扇风。
“掌柜的就别多问了，做买卖讲究个和气生财。”
“您老要是点头，小的们这就卸车入库。”
福掌柜心头狂跳。
昨夜府内的消息，大清早便传到了耳朵里。
只是他没想到影响力这么大。
那位年轻巡抚登门不过一天，城南这帮人便主动把生丝送到了门前。
“卸货！”
福掌柜眼里泛起久违的亮光。
“阿碧，让人开后库大门！”
“给两位把式大哥倒碗清凉的酸梅汤！”
阿碧欢喜应了一声，小跑着奔向店内。
“好嘞！”
伴着大门打开，积压在库房门前的霉气被风吹散。
一捆捆雪白齐整的生丝抬下大车，络绎不绝送入库房。
长街两旁的街坊探出头来，指指点点间全是诧异。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脚步声。
四五名老织娘结伴走到了门前。
领头的姐姐神色有些局促。
“福掌柜……”
“前些天听说坊里断了丝，大家伙心里都没底。”
“方才瞧见大车卸生丝，老婆子们就想着，手里的梭子还能动，特来问问作坊要不要开工。”
福掌柜迎上前去，眼眶有些发热。
“开工，自然开工！”
“大东家说了，只要锦云坊门板开着一天，就绝不让姐妹们少拿一文钱。”
“哎，有活干就好。”
“咱们晏家是积善的人家，老天爷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