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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9章 赊账?本王的粮不赊

  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倒回来把“赊”字看了一息,指腹在那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把信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当场就笑了,笑得扇子都忘了摇,一手叉腰一手举着信纸,像捡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五万石,分三年还,利息按大燕国库券的利算?”

  他把信纸抖了抖,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大燕国库券现在跟废纸差不多,他拿废纸换咱们的粮?”

  他转头看向陆怀瑾,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汉王殿下,这账要是照这么算,三年后他拿几张纸来还咱们五万石粮食——那纸烧了都比利息暖和。”

  陆怀瑾没接话,目光落在舆图上“河东三镇”那个位置,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郭嘉还在笑,笑够了才发现云浅浅没笑。

  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一面没起波纹的湖水,平平静静的。

  等郭嘉笑够了,她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账单。

  “他手里有一样东西值钱。”

  “河东三镇的马场。”

  她从袖中又抽出一张薄纸,搁在案上,两根手指按住边角。

  “战马品质比咱们北疆的好,他愿意拿马抵账。”

  郭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把扇子收起来,两只眼睛盯着那张薄纸,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像被人一巴掌拍掉了,换成了一层少见的凝重。

  陆怀瑾把那张纸拈起来,扫了两眼。

  “马场一年出多少匹马?”

  云浅浅答得极快,像这数字早就烂熟在她脑子里。

  “能作战的成年马约八千匹。

  他们自己留五成,剩四千匹可以交易。“

  “四千匹……”

  陆怀瑾把纸搁下,两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笃、笃。”

  屋里安静了一息。

  郭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扇子刚要展开,又硬生生收住了。

  他看出来了——汉王殿下这会儿在算一笔更大的账。

  陆怀瑾抬眼,看向云浅浅,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小钉子钉进木板里。

  “不要他的马。”

  云浅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出声,等着下文

  要他的牧场管理权。“

  陆怀瑾在舆图上“河东三镇”那个圈里又点了一指,然后抬手,在圈的沿缓缓划了一道弧线,像在给什么东西画一个看不见的框。

  “派咱们的人去帮他养马。”

  “养出来的马,两家五五分。”

  他把话说完,把手收在椅背上,看着云浅浅。

  云浅浅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亮,是灯芯忽然拨,火苗“腾”地窜起两寸的那种亮。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多了一层压着的。

  “要是管理权拿到手,等于在河东插了一根钉子。”

  “以后马场里多少马、往哪送,都是咱们说了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两分,手指在那叩了两下,像在替谁拨算盘。

  但她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又沉了下来。

  “李元朗不会痛快答应。”

  她手拢回腹前,声音重新变得不急不缓。

  “他刚在河东清了一轮暗线,正是疑神疑鬼的时候,‘管理权’三个字,十有八九跳起来。”

  “得让他觉得占了便宜。”

  她看着陆怀瑾,嘴角那丝弧度又出来了。

  粮价打八折,比市价还低两成。

  他一听这么便宜,肯定一口咬定要赊账——“

  “到那时候,再把管理权抛出来。”

  “他不是要赊账吗?行有赊账的规矩,押点东西。”

  郭嘉在旁边听得直点头,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妙啊给甜头,再设套,套里还裹着糖——他咬下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赚了。”

  陆怀瑾没笑,但两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按这个来。”

  谈判安排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

  不是汉国的地界,也不是大燕的,中间地带,谁也不占谁的便宜——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云浅浅亲自出面。

  她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人:一个账房,一个护卫。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藏青色褙子,头上插着一根银簪,通身上下看不出半点“天下第一商行掌门人”的派头,倒像是哪家铺子的老板娘出门查账。

  驿站里生了两盆炭火,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李元朗派来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人精里挑出来的人精。

  他一进门就开始哭穷。

  “王妃娘娘,不瞒您说——”

  “河东那边,军营里已经快断顿了。”

  “弟兄们一天两顿稀粥,筷子插进去能立住,人饿得两眼发绿,夜里的斥候都跑不动路了。”

  “汉王妃行行好,这批粮您先发着,我们——”

  “行了。”

  云浅浅把账本“啪”地一合,声音不大,但那一下像一面小锣在屋里敲了一响,管事的话硬生生断在了半截。

  她把账本推到一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并拢,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条既定的章程。

  “赊账,可以。”

  管事的眼睛一亮。

  “但得按云家商行的规矩——拿东西押。”

  管事的嘴张了张:“押、押什么?”

  “河东马场的管理权,押三年。”

  云浅浅说完,不给他消化的时间,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粮价按市价七折。”

  管事的脸当场就变了颜色。

  七折?

  比刚才说好的八折还低一成?

  他两只眼睛眨了眨,像是耳朵听错了什么,两只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王妃娘娘,您说的是……七折?”

  “七折。”云浅浅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比赊账三年划算多了。

  你们少付的利息,比马场三年的租金还多。“

  她说完,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

  “算,你当面算。”

  管事低头看了一眼账本,又抬头看了一眼云浅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拿起账本翻了两页,手指头在纸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算一道天大的算术题。

  算完之后,他的脸色变得很复杂。

  不是那种被人坑了的愤怒,是那种“明明知道这里有坑,但账面上确实划算”的纠结。

  “王妃娘娘……这事儿小的做不了主,得回去报信。”

  “去吧。”云浅浅把账本收回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

  “粮食又不会跑。”

  告辞的时候,步子明显比来时慢了半拍,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从看出点什么,又什么都没看出来。

  李元朗犹豫了三天。

  这三天里,河东三镇的存粮又少了一批。

  军营里一天两顿两顿稀汤,粥筷子插不进去了,只能斜斜地靠在碗沿上。

  夜里的巡查岗哨砍掉了一半,边军士卒白天操练完,晚上躺在营房着眼睛数屋顶的椽子,谁也睡不着。

  第四天,李元朗亲自来了。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便服,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两只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像几天没合过眼。

  一进门,他没寒暄,直接开口诉苦。

  “汉王妃——”

  “不是我不答应,是实在没法交代。”

  他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像一个赌输了的人把最后的筹码摆在桌面上。

  “燕帝盯着我。

  河东三镇刚清完暗线,上上下下都是眼睛。

  我要是把马场的管理权交给汉国的人——“

  “明天折子就飞到燕帝御案上了。”

  “我李元朗的脑袋,说不定就搬了家。”

  他说完,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云浅浅,等着一个台阶。

  然后,屏风后面传来两声脚步。

  陆怀瑾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李元朗的两只眼睛猛地睁大了,身体往后仰了两寸,两只手撑住椅子扶手,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椅背上。

  “汉王殿下——”

  他没想到陆怀瑾会在场。他以为来谈的只有云浅浅。

  陆怀瑾没理会他的惊愕,走到主位上坐下,两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声音不重,却让满屋子的烛火都跳了跳。

  “你回去交代不难。”

  他把目光落在李元朗脸上,声音平平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说汉国逼你签的。”

  “拿你家人做威胁。”

  李元朗愣住了。

  两只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一只被石头砸中脑袋的兔子。

  “汉王殿下……愿意背这个名声?”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没听清。

  陆怀瑾点了点头,语气没变。

  “本王的名声再坏一点不碍事。”

  “你拿到粮把兵喂饱了,燕帝那边你自然有话说。”

  他说完,把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推了过去。

  “签吧。”

  李元朗低头看那文书,手有点抖,但还是接了过来。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陆怀瑾一眼,又看了云浅浅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提起笔,在文书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啪。”

  印泥落在纸面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协议签完了。

  云浅浅第一批粮装车起运,二十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车辙在冻土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李元朗站在关口,看着粮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眼前过去,车轮碾过冻土,“轱辘轱辘”响个不停。

  他沉默了很久,转头对随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汉王妃算账,比打仗还狠。”

  随从没听清,凑过头来问:“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李元朗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粮车队伍渐渐远去,车轮声慢慢消失在天际线上。

  消息传回汉国,郭嘉正在陆怀瑾的书房里喝茶,听见了整个经过,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开口就问。

  “王上不怕李元朗吃饱了反咬一口?”

  陆怀瑾正在批新递上来的登基贺表,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唰唰”落了两下,才开口。

  “他反咬之前得想想,下一批粮还没到。”

  “马场里一半的马崽子在咱们手里。”

  郭嘉听完,把扇子“唰”地一展开,轻轻摇了两下,嘴角翘起来,但没接话。

  他觉得汉王殿下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里头那根刺,谁听谁脊背发凉。

  陆怀瑾批完一本贺表,搁到一边,又拿起下一本,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本贺表往案角一搁,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郭嘉察觉到他动作停了,扇子一顿,目光跟着落在那摞贺表上。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子吟捧着一摞最新送来的贺表快步走进来,两只手托着那一摞纸,上面堆得老高,最上面一张的边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朱红色的落款印鉴。

  他把那一摞贺表轻轻搁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

  “王上,最新的。”

  陆怀瑾没伸手去拿,只是把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贺表的落款上,停了一息。

  朱红的印鉴,龙纹边框。

  大燕。

  他两根手指搁在扶手上,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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