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林岚忽然停住了。

　　这停顿来的太突兀。

　　像是一曲高歌行至最高处，突然收声。

　　甚至让人以为，林市长是不是忘词了。

　　全场的目光，齐齐落在林岚身上。

　　她没有低头看稿，也没有去看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脸。

　　她的目光越过一排排座椅，越过会场中央，最后，她将目光投向了第一排。

　　投向黄为民。

　　投向黎元淮。

　　那是整个会场里，唯一高出所有人的权力席。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依旧很轻。

　　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江城，在今年上半年的GDP综合增速位列全省第二，仅比省城低0.3个百分点，比云城......高了1.1个百分点以上。”

　　话音落下，会场里顿时响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今天，是7月19号。

　　上半年的经济核算数据，昨夜才刚刚汇总出来，尚未正式对外公布。

　　别说下面这些地级市的领导，就连在座的不少省领导，此前都还没有拿到完整数字。

　　没有人知道，包括宋玉，也不知道。

　　今天凌晨，林岚手机收到两条短信。

　　一条来自省统计局，一条来自省委财经委办公室。

　　那两条短信里装的，是足以翻转整场会议的东西。

　　林岚顿了顿。

　　下一秒，她收回目光，然而声音，却是骤然拔高。

　　不高亢，不激烈，却冷若寒霜。

　　“我想江城的数百万百姓和我一样，都不甘为谁的绿叶。”

　　轰。

　　宋玉只觉得耳边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寂静。

　　绝对的寂静。

　　会场里数百人，竟没有一个人立刻反应过来。

　　空气仿佛瞬间凝成了冰，所有细碎的声响都被冻在其中。

　　没有翻纸声，没有咳嗽声，连头顶空调低沉的嗡鸣，都像是消失了。

　　屏幕上，一张张脸定格成了不同的表情。

　　有人嘴微微张着，眼神里全是错愕。

　　有人下意识偏过头，朝师玉珠所在的方向望去。

　　还有人垂下眼，假装整理文件，指尖却明显在发抖。

　　这已经不是一句普通的表态。

　　这是当着全省各地市、各部门领导的面，把江城的底线，明明白白摆在了台面上。

　　愿意配合大局。

　　愿意承担责任。

　　但绝不愿做谁的绿叶。

　　更不愿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这句话，锋芒太盛。

　　盛到几乎不留回旋。

　　宋玉猛地从椅背上弹直，身体前倾，手撑住膝盖，几乎就要站起来。

　　他看着屏幕里的林岚。

　　她站在台上，背脊笔直。

　　风华轶群，朗艳独绝。

　　那一身素白正装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清瘦，却也愈发凌厉。

　　像一面旗。

　　一面在所有人都在观望时，被她亲手插进阵地中央的旗。

　　“我的发言结束。”

　　林岚的语气重新归于平静。

　　“谢谢大家。”

　　她微微欠身，转身走下发言席。

　　哒。

　　哒。

　　哒。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被麦克风清晰地收了进去。

　　一声，又一声。

　　敲在死寂的会场里。

　　没有掌声。

　　没有人带头鼓掌。

　　不是因为她讲得不够精彩。

　　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精彩，也太狠了。

　　狠到所有人都必须先掂量一下。

　　这掌声，自己能不能鼓，这时候鼓，又是在向谁表态。

　　镜头扫过第二排。

　　师玉珠脸上那点从容得体的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坐得很直，嘴唇紧紧抿成一线，唇色泛白。

　　刚才一直握在手里的笔，不知何时掉落到了桌面上。

　　她的五根手指平铺在桌面，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腮边有一丝极轻微的抽动。

　　她在忍。

　　忍住脸色，忍住怒意，也忍住在这种场合绝不能流露出来的失态。

　　李文灏的反应，则更耐人寻味。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看其他任何人，只是微微低下头，像是在审视桌上的材料。

　　片刻后，他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已经看穿了眼下的局势。

　　只见他放下材料，双手鼓起掌来。

　　啪。

　　啪。

　　啪。

　　很多人都转头看向他，几秒钟之后，有一些与林岚关系好的也鼓起掌来。

　　起初是一点一点的，稀稀拉拉的掌声。

　　然而渐渐的，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渐渐汇成一道庞大的声浪。

　　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刚才那片死寂。

　　宋玉盯着这个细节，心里没来由地一震。

　　这不是意外。

　　至少，对李文灏而言，不全是意外。

　　师玉珠脸色一白，身形摇晃了几下。

　　然后她猛地一把抓住座椅上的扶手。

　　强行稳住身形。

　　如果不是坐在座位上，此刻的她，或许已经跌坐在地。

　　“太敢了……”

　　多媒体室后排，江哲抱着胳膊，仍一动不动地望着屏幕。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句话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真他妈的太敢了。”

　　堂堂省政府，多媒体室里，江哲却爆了粗口。

　　也不知道，他是在说林市长，还是在说李文灏。

　　因为此时此刻，任何再克制的评价，都不足以显示他内心的震撼。

　　宋玉没有接话。

　　他慢慢靠回椅背，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靠垫，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衬衣已经湿透，黏在背上。

　　他缓缓摊开拳头。

　　掌心全是汗。

　　还有五道被指甲掐出的深痕。

　　刚才在会场沉默下来的那几秒里，他甚至比站在台上的林岚更紧张。

　　良久，他低下头，嗓音有些发哑。

　　“有什么敢不敢的。”

　　江哲转头看向他。

　　宋玉沉默了两秒，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震动，有后怕，也有一种压不住的炽热。

　　“身为江城的掌舵人。”他继续说：“她没有退路。”

　　江哲眉头微动。

　　多媒体室里沉默下来。

　　江哲看了宋玉很久。

　　这个年轻人脸上还残留着压不住的紧张，可那份紧张之下，却分明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最终，江哲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这样的领导，是你的幸运。”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场上的掌声重重渐渐落下，会议还在继续，常务副省长重新走上台，宣布下一项议程。

　　此时，宋玉的手机震动，他拿出手机一看。

　　没想到竟然是阔别已久的骆婧发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