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县城，县衙。
天刚擦黑。
县令顾林还在书房里核开春的粮册，他今年四十五，是科举出身的寒门子弟，在滨海县当县令三年，没什么大本事，胜在勤恳，县里的事他都亲自盯。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师爷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
“大人！出大事了！”
顾林放下笔，眉头皱起。
“慌什么，慢慢说。”
师爷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海边……海边柳树村……全没了！”
顾林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叫全没了？”
“海上来了东瀛人！上千个！全是拿刀的浪人！船停在外海，小船登陆，把柳树村围了，村里……村里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几个，房子全烧了！”
师爷说着，声音都在抖。
“一个半大孩子，浑身是血跑到县城报信，说是……说是村里的青壮年全战死了，老人孩子也没剩下几个，那些东瀛人抢完村子，正往县城来！”
顾林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东瀛人。
倭寇。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北边海面上偶尔有零星浪人骚扰小渔船，可那都是几十人上百人的小股流寇，抢了就跑，从来不敢登陆。
这一次，上千人。
还敢上岸屠村。
顾林咬着后槽牙，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弹丸大的地方，也敢来大乾地界撒野。”
他抓起桌上的官帽戴上，大步往外走。
“去，把县丞、主簿、县尉，全给我叫来，立刻到二堂议事！”
“再去通知城门守将，四门即刻关闭，任何人不得出入，城门加派人手，把库存的弓弩、滚木、礌石，全搬上城墙！”
师爷应了一声，转身要跑，又被顾林叫住。
“等等。”
“电报房在哪，立刻给京城发报。”
师爷愣了一下。
“大人，这种事要先报府里，由府里转呈朝廷，咱们直接给京城发报，不合规矩啊。”
顾林瞪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规矩？”
“电报是干什么用的？就是十万火急的时候用的！”
“柳树村已经没了，下一个就是滨海县城，等府里一层层转呈，黄花菜都凉了！”
“你现在就去电报房，按我说的发。”
顾林一边快步往二堂走，一边口述。
“东瀛浪人千余，于今日午后登陆我县沿海，屠柳树村，全村数百口，生还者寥寥，现敌寇正往县城方向移动，意图犯我县城，卑职滨海县令顾林，誓死守城，请朝廷速速发兵，速速发兵！”
“连速发三遍！”
师爷不敢再耽误，撒腿就往电报房跑。
顾林走到二堂的时候，县丞、主簿、县尉已经气喘吁吁赶来了，一个个衣裳都没穿整齐，显然是被人从饭桌上拽起来的。
县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伍，年轻时在边军里干过，他听完顾林的话，脸色变了。
“上千浪人？大人，咱们县城的守军，满打满算就两百人，加上衙役、捕快，不到三百，这……”
顾林看着他。
“我知道。”
“所以我让你去把民壮都组织起来。”
县尉一愣。
“民壮？”
“对。”
顾林走到二堂中间，指着墙上挂着的县城地图。
“城里有多少在册的青壮，多少猎户，多少会耍刀枪的，你心里有数。”
“现在就去敲锣，沿街召集，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一律到县衙门前领兵器，守城的一天给一百文，管饭，战死的朝廷抚恤，家人免税三年。”
“城里的铁匠铺，全部停了别的活，连夜打刀、打箭头、修兵器。”
“木匠铺连夜赶制滚木、擂石架子、守城的叉竿。”
“药铺把金疮药、止血的草药，全备齐，送到城墙上。”
他一口气布置下去，二堂里几个人飞快地拿笔记录，没人再敢多问一句。
顾林深吸一口气，看着二堂里的众人。
“朝廷的电报已经发出去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援兵到之前，把这座城守住，保护城里的百姓。”
县尉第一个站直身子，一抱拳。
“卑职愿随大人死守县城。”
县丞、主簿也跟着抱拳。
“我等愿随大人死守。”
顾林点了点头。
“好。”
“都动起来。”
二堂里的人一哄而散，各自去办各自的差事。
夜色彻底压下来。
滨海县城里，锣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街面上火把连成了长龙，青壮们被从家里叫出来，朝着县衙门前汇集。
县衙门口的兵器架一排排支起来，刀枪剑戟、弓弩箭矢，一件件发到民壮手里。
城墙上，守军来回奔跑，把滚木礌石抬上城头。
顾林换上一身官服，外面罩了件旧甲，亲自登上北城墙。
身后，一个守城的小兵凑过来，小声问。
“大人，您说……朝廷的兵，真能来吗？”
顾林没回头，盯着北边的黑暗。
“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大乾不是以前的大乾，皇帝手里有新军，有火器。
他要做的就是守住，守到援兵来的那一天。
……
京城，御书房里。
楚云刚批完一批运河的奏折，正揉着眉心，一个太监捧着电报快步进来。
“陛下，东北加急电报，滨海县令顾林，连发三通电报！”
楚云接过来一看。
上面的字不多。
他越看，脸色越沉。
看到最后，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整个御书房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旁边的苏哲看出不对，小声问。
“陛下，出什么事了？”
楚云抬起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东瀛鬼子，上岸了。”
“屠了滨海县一个村子。”
“现在，正在准备攻打县城。”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大乾舆图前，目光落在东北沿海那一个小小的点上。
“传朕旨意。”
“东北沿海水师，即刻出动，一个小鬼子也不能放跑。”
.......
东北，边军大营。
电报是半夜到的。
值班的电报员抄完电文，连鞋都没穿好就往中军帐跑。
守营的边军参将叫周铁山，四十出头，黑脸膛，在边军拼了半辈子刀，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
他睡得正沉，被亲兵一把摇醒。
“将军！急电！皇宫来的！”
周铁山一骨碌爬起来，抓过电文凑到灯下看。
【东瀛浪人千余登陆滨海，屠村犯城，着你部即刻驰援，务必于明日天亮前抵达，县城若失，拿你是问。】
周铁山看完，一句话没说，开始穿甲。
亲兵在旁边问。
“将军，调多少人？”
“一千骑兵。”
周铁山系甲带的手没停。
“一人双马，轻装，不带辎重，只带刀枪弓箭和三天干粮。”
“传令下去，半刻钟内集合。”
亲兵撒腿就跑。
号角声撕破夜空，大营里瞬间炸了锅。
马夫冲进马厩套马，骑兵们摸着黑披甲挎刀，营门口的草料车被直接推到一边让出通道。
不到一刻钟，一千骑兵已经在营外列成方阵，黑压压一片，马鼻子里喷出白气。
周铁山翻身上马，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弟兄们，东边海上来了群东洋矮子，屠了咱们大乾一个村子，现在在打滨海县城。”
“陛下的命令，明早天亮前赶到。”
“三百里地，双马换乘，跑死马也得跑到。”
“出发！”
一千骑兵齐齐打马，马蹄声如同闷雷，滚着夜色向东而去。
一人双马，骑一匹牵一匹，骑兵们伏在马背上，连说话的工夫都没有。
同一时刻，南边水师港口。
沈东是被人从床上直接架起来的。
他看完电报，只说了一个字。
“备船。”
水师港口的警钟敲了三长两短，这是紧急出海的信号。
睡在船上的水兵们翻身下床，管帆的、管舵的、管炮的，各就各位。
二十艘战船一艘接一艘离开泊位，锚链哗啦啦地收，船帆在夜色里一面面升起来，被海风灌得满满当当。
沈东站在旗舰船头，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传令，全舰队升满帆，走直线，目标滨海县沿海。”
“到了之后，先把那些矮子的退路封死，一艘船都不许放出去。”
“是！”
副将在旁边应了一声，又问。
“将军，要不要先派快船探探路？”
“不用。”
沈东盯着黑沉沉的海面。
“浪人就那几十来艘破船，咱们二十艘战船，火炮齐备，打他们跟玩一样。”
“陛下要的是有来无回，咱们就给陛下办利索。”
二十艘战船排成两列纵队，劈开夜色，朝着东北方向的海域全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