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京城。
三伏天，日头毒，马路被晒得发软，街边的槐树叶子蔫头耷脑，路上行人行色匆匆，都盼着早点找个阴凉地。
京城最中心那条大街上，围了大半年的工棚围挡，终于拆了一半。
一栋大楼露了出来。
六层高，通体灰扑扑，却是京城头一份。
京城的房子最高的也就两三层，不是木楼就是瓦房，这栋楼钢筋水泥浇筑，方方正正，墙面上贴着白瓷，窗户一排一排，亮堂得晃眼。
门口两座石狮子，比寻常衙门的还要大上一圈，门前台阶，九级汉白玉。
整条街就数它最扎眼。
路过的老百姓纷纷停下来，仰着脖子看，一边看一边议论。
“我的娘，这楼六层。”
“这得花多少银子？”
“这是干啥的？皇宫新修的衙门？”
“不像，衙门哪有修在大街正中间的。”
“我听说是皇家的买卖。”
“买卖？哪有开门做买卖修成这样的？”
围挡还没全拆，里面进不去，大伙儿只能在外面猜，猜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这是皇家新开的商号，有的说是陛下要盖的新学堂，还有的神神秘秘说，这是陛下要在里面摆宝贝，开个大园子，收门票钱。
谁也没猜到，这栋楼将来是干什么的。
此刻，楼里。
楚云一身便装，背着手在楼里一层一层地转。
苏哲和户部尚书温言，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两个人手里都捧着册子。
楼里刚装修完，墙上刷着大白，地砖铺得平平整整，一层是营业大厅，柜台一排一排，二层是库房和账房，三层是官员办公的地方，再往上，是会客、议事、存档的房间。
角落里，还专门隔出一间巨大的库房，门是厚铁皮包的，窗户窄小，一看就是放银子的地方。
温言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
“陛下，大楼装修已经收尾了。”
“里面的柜台、板凳、算盘、账册，都按您画的图样置办齐了。”
“底下的人，各地分号要派的伙计，臣已经培训了三个月，算盘、记账、点钞、验银子，一个个都练出来了。”
“章程也是按您的意思，一条一条定的，存钱怎么算利，借钱要什么抵押，谁担保，几分息都写得明明白白。”
楚云点点头，在营业大厅中间停下脚步，四下看了一圈。
不错。
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大乾银行总行。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这两个大臣。
“你们俩到现在，是不是还在想，朕弄这么一栋楼到底要干什么？”
苏哲和温言对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
确实。
这大半年，他们俩一头雾水。
陛下又是画图，又是定规矩，又是让人培训伙计，又是选这京城最中心的地皮，盖这么一栋楼。
说是银行。
银行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俩，一个是丞相，一个是户部尚书，管着大乾的钱袋子，活了半辈子，从没听过这个词。
见他们不说话，楚云笑了。
“朕今天，就给你们俩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他走到一张柜台前，敲了敲台面。
“大乾现在是不是到处都要钱？”
“修运河，要钱。”
“修路，要钱。”
“造枪炮、造战船，要钱。”
“办工厂、开矿山、修学堂、养新军，哪一样不要钱？”
苏哲和温言，同时点头。
这是实话。
大乾这几年跟撒银子一样，大运河一修就是近三亿两，各地基建一年比一年多，到处都是花钱的窟窿。
朝廷的账上那点税看着多，可架不住花得猛。
“光靠朝廷收上来的税，撑不住。”
楚云一句话点在要害上。
温言的脸苦了下来。
“陛下，臣也知道。国库这两年是紧。”
“臣手里，还有个办法能印钱。”
楚云看着他。
“京纸钞，对吧。”
“印就是了。”
温言眼睛一亮，可随即，楚云一盆冷水泼下来。
“印钱是最简单，也是最蠢的办法。”
“国库没钱，朕就让户部多印京币，发到市面上。”
“听起来，银子不就来了？”
“可你想过没有，市面上的货就那么多，突然多出一倍的纸钞，会是什么结果？”
“物价飞涨。”
“一石米昨天一两，明天二两。”
“老百姓辛辛苦苦攒的那点钱，一夜之间贬成废纸。”
“这是饮鸩止渴。”
“朕不能这么干。”
温言额头，唰地一下冒出汗来。
他刚才确实动过这个心思。
被楚云这一番话，说得后背发凉。
“那……陛下，这银行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楚云背着手，慢慢道来。
“简单。”
“老百姓手里是不是有闲钱？”
“商人手里是不是有流水？”
“地主家里是不是存着银子？”
“这些钱放在家里，是死的，是压箱底的。”
“咱们大乾银行就开门跟老百姓说。”
“你把银子存到我这儿来。”
“我给你一个锁得最牢的库房，给你一张存单。”
“每年我再给你利息。”
“存一百两，一年之后我还你一百一十两。”
“你什么都不用干，钱生钱。”
苏哲和温言，同时愣住。
存钱，还给利息？
“那……咱们银行，要这银子干什么？”
温言结结巴巴问。
“好问题。”
楚云笑了。
“咱们把这些死钱，攒起来。”
“谁要用钱？”
“修运河的工地要用钱。”
“开工厂的商人要用钱。”
“买地的农民要用钱。”
“他们来银行，立字据，拿抵押，把这笔钱借走。”
“将来连本带利还回来。”
“咱们银行赚中间这个利差。”
“朝廷拿这个钱，去修运河，去办工厂，去养兵。”
“老百姓的钱活了。”
“朝廷的钱有了。”
“商人的生意转起来了。”
“三方都赚。”
他说完看着苏哲和温言。
这两个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们在脑子里，把这套东西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越想，越觉得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
以前朝廷缺钱，要么加税，要么找商人借，要么卖官。
哪有这种办法？
让老百姓自己，把钱从家里拿出来，存到朝廷这儿，朝廷还反过来给他们利息，然后朝廷再拿这笔钱去干大事。
这是神仙想出来的路子。
苏哲看着楚云，眼睛里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
“陛下……”
“这办法……”
“这办法怎么就能……”
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温言更是直接，他是管钱的，最懂这里面的门道。
这么一弄，天底下散在民间的那些银子，几亿两，几十亿两，全能被拢到朝廷手里来。
朝廷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而老百姓，还得念朝廷的好。
他定了定神。
“陛下，皇家背书，又给利息，谁不愿意存？”
“尤其是那些大户，那些商人，以前家里藏着银子，怕贼抢，怕贬值，没处放。”
“现在有大乾银行，皇家开的，锁得牢，还白给利息。”
“他们抢着存。”
楚云点头。
“不止存钱。”
“以后商人要做大买卖，农民要买地，工厂要扩产，不用再去跟私人钱庄，借那驴打滚的高利贷。”
“来大乾银行。”
“有朝廷担保，利息公道，手续清楚。”
“那些吃人的钱庄，以后没饭吃。”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外大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
“这盘棋，朕布了两年。”
“从京纸钞到统一度量衡，到工商牌照，到今天这栋楼。”
“从今天起，大乾的钱要像大乾的路一样，通起来，转起来。”
“钱活了，这国家才是真的活了。”
苏哲和温言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年轻皇帝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跟着这样的君王，大乾想不富强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