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稽税司的人拿着账册，敲开了几家跟皇室沾亲带故的世家大门。
其中就有李家。
李家是皇后李婉清的母家。
李武如今是大乾的兵部尚书，国丈，当朝数一数二的权贵。
可就是这么一个李家，族里也有好几个子弟，仗着国舅的名头，在外面开商号，放高利贷，偷税漏税，以为有皇家这层关系没人敢动。
这一次，稽税司的账一拉名单，李家几个商号赫然在列。
消息传回李家，几个牵扯其中的子弟，连夜就慌了，急匆匆赶到李武的府上，一个个跪倒在大堂里。
“大伯！”
“大伯救命啊！”
“稽税司的人，明天就要上门了！”
李武坐在大堂正位上，脸色铁青。
他看着下面跪着的这几个侄子、堂侄，一个个面如土色。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带着哭腔。
“大伯，您是兵部尚书，您是皇后娘娘的亲爹，您是陛下的丈人。”
“您去跟陛下说一句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您就跟陛下说，咱们李家是自家人，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李武猛地一拍桌子，那一张老脸沉得像水。
“你们想让我，去跟陛下求情？”
几个子弟连连点头。
李武看着他们，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是不是觉得，咱家出了个皇后，李家就可以在京城横着走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偷税漏税是小事？”
“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这情我求不了。”
那几个子弟愣住了。
“大伯……”
“你们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李武的声音，一字一顿。
“他是我女婿。”
“可他首先是大乾的皇帝。”
“我今天要是带头，去替你们这几个偷税漏税的东西，说一句情。”
“那我就是带头公然对抗陛下的新政。”
“到时陛下还怎么治国？”
“我李武还有什么脸，站在这朝堂上？”
“你们是想让我，在陛下面前抬不起头？”
大堂里，几个子弟吓得瑟瑟发抖，没人敢再说话。
李武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我把话给你们说清楚。”
“从今天起，回去把你们名下所有商号，近三年的账，一笔一笔给我查清楚。”
“该补的税，一文不少补到户部去。”
“该罚的款，乖乖交上。”
“谁敢，再让我听说一句，谁家的孩子还在外面偷税漏税，还在拿家里的关系，去跟稽税司耍横。”
李武的眼神，冷得像刀。
“家法伺候。”
“我不管他是哪一房的儿子，是我李武的亲侄子，还是我李武的亲儿子。”
“皇亲国戚更要做表率。”
“陛下今天设这个衙门是要整顿天下。”
“咱们李家是外戚，是皇后的家。”
“天下人都盯着咱们。”
“咱们要是带头犯法，带头偷税，天下人怎么看陛下？”
“李家的脸还要不要？”
一番话砸下来，几个子弟头都不敢抬。
这一次别说李武不会求情，就是李武想求，也求不下来。
陛下是动真格的了。
他们连连叩头。
“侄儿们，记住了。”
“回去就查账，就补税。”
李武挥了挥手。
“滚。”
几个子弟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堂里，李武一个人站在那儿，望着门外，久久没有动。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女婿这一手，是冲着天下所有世家大族来的。
李家是第一个被点名的皇亲。
这是女婿在告诉他，也在告诉天下人。
不管你是几品大员，还是皇亲国戚，在稽税司面前都一样。
李家必须第一个站出来带头补税。
不然，下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就是他李武自己。
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城的方向，长长叹了一口气。
“女婿啊女婿。”
“你这盘棋下得可真狠。”
“老丈人也只能陪你，把这出戏演下去。”
第二天一早，李家家主第一个带着全族补税的账册，亲自送到稽税司大堂。
秦安阳亲自迎出来。
国丈亲自登门补税的消息，一上午传遍了京城。
所有还在观望的世家大族，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
御书房。
温言带着秦安阳觐见皇帝。
秦安阳还是第一次进御书房，进门的时候，后背绷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只是一个稽税司的总司主，从五品的官，今天能站在皇帝面前，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温言先一步，撩袍跪下。
“陛下。”
“稽税司开春行动，初战告捷。”
楚云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平身，目光落在秦安阳身上，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秦安阳。”
秦安阳连忙躬身。
“微臣秦安阳，叩见陛下。”
“起来吧。”
楚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今天让温尚书把你带来，是想听听你们这一次到底干出了什么名堂。”
温言在椅子上坐下，先开口汇报。
“陛下，稽税司这一次在京城，没有辜负您的旨意。”
“先礼后兵，给了商户一天期限。期限一过，直接拿人封店，逐笔查账。”
“到今日为止，京城大型商会三十二家，中型商号一百三十七家，全部过了一遍筛子。”
“大部分被查的商户，已经乖乖补缴税款，认罚交款。”
“瑞蚨祥的周掌柜，赵家瓷器的赵东家，米粮商会的张东家，都已经在地牢里把账算清楚了。”
“李家带头补税的消息一传开，京城里那些观望的世家大族，没有一个再敢硬扛。”
“现在，京城的商户一提稽税司，没有不腿软的。”
楚云听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秦安阳。
“你是具体做事的。”
“数字呢？”
秦安阳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捧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
“回陛下，微臣按照户部制定的稽查章程，对京城商家进行了一轮大排查摸底，重点打击偷税漏税。”
“截至今日。”
“累计拘传涉案人员，四百八十九人。”
“其中，武装抗税、情节恶劣者，十七人。其余多为隐匿账目、少报营收的商号东家与账房。”
“收缴补缴税款，合计七百八十九万两白银。”
“另处罚款，合计一百四十三万两白银。”
“两项相加，合计九百三十二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口，御书房里安静一瞬。
温言站在一旁，脸上也是压不住的激动。
他是户部尚书，他比谁都清楚，这九百多万两意味着什么。
大乾一年的商税，过去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千万两上下。
稽税司这一把，在京城一地就从那些偷税漏税的商户身上，抠出了九百多万两。
楚云听完这串数字，脸上没有太大的波澜，可那双眼睛里，明显多了几分满意。
“好。”
“秦安阳，你这一次在京城干得漂亮。”
“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秦安阳连忙躬身。
“都是陛下指挥得当，温大人部署有方，微臣不敢居功。”
楚云摆了摆手。
“朕今天不是来听你谦虚的。”
“朕是想跟你，把稽税司这把刀往后怎么用，说清楚。”
“稽税司，为什么这么重要？”
“不是因为它能帮朕从商户手里，抠出几百万两银子。”
“是因为，它要替大乾守住一个最基本的东西。”
“公平。”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个人。
“你们想过没有。”
“一个本分做生意的小商户，本本分分，该交的税，一分不少，按时送到户部。”
“另一个做大生意的，家里良田千顷，商铺百间，变着法儿偷税漏税，一年下来少交的税，够那个小商户做十年生意。”
“那个小商户看着那个偷税的大商人，坐着大轿，搂着娇妻，花天酒地。”
“他心里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本分做人是个笑话。”
“他会觉得这个世道，老实人就是活该被欺负。”
“到那时候，谁还愿意老老实实交税？”
“谁还愿意本本分分做生意？”
“整个市场就烂了。”
楚云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砸在秦安阳和温言心上。
“朕不能让这种事，在大乾发生。”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
“在大乾做生意，规矩只有一条。”
“那就是依法纳税。”
“守法的人要让他活得有尊严，让他赚得安心。”
“偷税的人要让他赔得倾家荡产，让他知道，这碗饭不好吃。”
“你们手里的权力是朕给的。”
“你们要把这份权力用在刀刃上。”
“接下来，京城立威这一仗已经打完了。”
“下一步，全国推广。”
“所有州都要派稽税司的人下去。”
“一年之内，朕要让大乾的每一个商人都知道稽税司这三个字。”
“这一仗要抓紧，不能拖。”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件事。”
“稽税司不是只会抓人。”
“那些每年老老实实纳税，纳税额排在前面的大户，朝廷不能亏待他们。”
“温言，你回去跟户部商量。”
“每年纳税榜前一百的商号，朝廷要给税收优惠，要给他们发金牌，要在大乾日报上点名表彰。”
“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着。”
“积极纳税是一种荣耀。”
“是可以在街坊面前，挺直腰板说出来的事。”
“让那些大商人以多交税为荣，以偷税漏税为耻。”
“这才是朕真正想要的。”
温言和秦安阳，齐齐躬身。
“臣，遵旨。”
“臣，记下了。”
楚云看着他们，终于露出一丝笑。
“去吧。”
二人行礼，退出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