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生站在新坟前面，把手里那捧土撒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面朝所有人。

　　“明天上午，巨树下面开会。所有人都来。舰队的、灰衣人的、猎队的、砖厂的、法庭、银行、医院，一个不准缺。”

　　骨岩叹了口气：“头领，开什么会？”

　　“败仗会。”李海生吐出三个字，转身朝谷地方向走，“我带头检讨。”

　　第二天上午，巨树下面黑压压坐满了人。石台前面摆了长桌，李海生坐在正中间，左右两边是瑞德、骨岩、恭、赵明远、韦伯、安妮、杰西卡。再往外，舰队的舰长们坐了两排，灰衣人各区的头头坐了两排，猎队捕鱼队砖厂医院各出代表坐了半圈，外围还站了百来号看热闹的。

　　李海生站起来，没拿稿子。

　　“昨天这一仗，三艘驱逐舰沉了，两千四百多弟兄没了，麦克雷也走了。”他的声音很沉，“我打了这么多年仗，在岛上跟光人打、跟溯打、跟奥利弗打、跟罗伯特打、跟艾希理打，第一次完完全全的败仗。”

　　底下鸦雀无声。

　　“我昨晚一宿没睡，把整场仗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错在哪儿？错在我们太顺。”李海生把匕首从腰后拔出来，插在桌面上，“特别是我们有了自己的舰队之后，大小几十仗，几乎没输过。舰队在手，神器在手，雷霆在天，还有苍穹，每次都赢。赢久了，人飘了。”

　　他顿了顿。

　　“艾希里用三艘货轮当诱饵，把海影级藏在五十海里外。我以为有了SPY-6雷达就万事大吉。最最后，三艘驱逐舰跟着我冲，冲进人家预设好的伏击圈。”

　　瑞德站起来：“司令，我有责任。我应该坚持要求先侦察再行动。我没坚持。”

　　“你提出了，是我没听。”李海生抬手往下压了压，“坐下。”

　　“真正的责任在我。”科瓦奇低着头站起来，“我负责SPY-6雷达，是我没发现他们的埋伏。”

　　“你也坐下。”李海生又摆了摆手，“你负责雷达，业务上没有出错，海影号是隐形战舰，雷达本来就看不到。”

　　“错的是指挥，责任在我。”李海生再次重新强调。

　　“要说指挥自然，我和瑞德是副指挥员，还是有责任的。”骨岩站起来，“你说你有责任，我们也有责任。”

　　“坐下。”李海生扫了一圈，“今天这个会，我第一个检讨，因为最大的责任在我。我是司令，拍板的是我，冲进去的是我。胜了是我的功，败了也是我的过。”

　　他把匕首从桌面上拔起来，插回腰后。“从今天起，我关自己三天禁闭。三天之内，司令职务由瑞德代理。禁闭期间我不出石屋，不吃熟食，只喝水，写检讨。写完的检讨贴在公示栏上，全岛公示。”

　　底下“嗡”地炸了。

　　赵明远站起来：“司令，律条里没有‘司令犯错关禁闭’这一条。”

　　“现在有了。”李海生打断他，“你回头把这条加进律条里。司令犯错，与民同罪。轻罪关禁闭，重罪上法庭。这条从我李海生开始执行。”

　　骨岩急了：“头领，你关禁闭，那艾希里打过来怎么办？”

　　“艾希里刚打完胜仗，要休整、要补给、要修船。他短期内不会再来。但你们随时保持警戒，万一有变，瑞德拍板，骨岩、恭、赵明远协助。不用等我。”李海生转头看了一眼瑞德，“你接不接？”

　　瑞德站起来，两腿并拢，腰杆挺直，“接。”

　　“好。”李海生把鲸鱼珠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面上，又解下金乌、玉蟾、骨笛和舵，五件神器一字排开，“五神器暂交瑞德保管。三天后再还我。”

　　瑞德把五件神器收好，面朝所有人：“司令关禁闭期间，舰队进入二级战备。SPY-6雷达二十四小时开机，所有舰载机保持待命状态。各区照常运转，法庭照常开庭。散了。”

　　人群散了之后，李海生走进谷地最里面那间空石屋。

　　五个老婆抱着儿女跟上一步，李海生回头看了一眼，从里面把门关上。

　　三天。

　　第一天，瑞德把舰队所有舰长叫到胜利号上，从头到尾复盘昨天的战斗。科瓦奇把雷达记录调出来，一帧一帧放。哪个时间点发现了什么、谁下的什么命令、舰载机什么时候升空、驱逐舰什么时候转向，全部标在图上。

　　“问题出在这儿。”科瓦奇指着雷达记录上那个时间点，“雷达发现海影级的时候，距离只有三十五海里，留给我们的反应时间不到四分钟。”

　　“没办法，”瑞德叹了口气，“人家是隐形战舰，就算SPY-6是最先进雷达，也发现不了。三艘驱逐舰已经被锁定，无力回天。”

　　科瓦奇蹙眉：“就算雷达技术跟不上，我们的预警机制也有问题。发现目标，先报舰桥，舰桥报司令，司令下命令，命令传回舰桥，舰桥再传驱逐舰，一圈下来，两分钟没了。”

　　“改。”瑞德把平板往桌上一拍，“从今天起，雷达发现不明目标，科瓦奇直接报舰长，舰长报司令，司令直接下命令。中间环节全砍掉。”

　　第二天，骨岩召集队员开小会，检讨自己昨天冲太快。

　　“我上货轮的时候，光想着抓俘虏、抢物资，忘了留人盯外围。海影级打过来的时候，我手下连一艘快艇都腾不出来。从今天起，战斗留预备组，专门练应急反应。”

　　杰西卡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以后打仗之前，先想三分钟再动。”

　　骨岩挠了挠后脑勺：“听老婆的，总之不能毛躁。”

　　随后，赵明远和韦伯把“司令犯错与民同罪”那条律条拟出来，贴在公示栏最上面，旁边附了李海生手写的检讨书，密密麻麻三页纸，从轻敌冒进写到指挥失误，从战前准备不足写到战后撤收混乱，一句没推卸，一句没辩解。

　　检讨书最后一行写着：“我李海生，欠两千四百一十二个弟兄一条命。这条命，我记着。”

　　公示栏前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灰衣人、舰队水兵、猎队野人、砖厂工人，全在底下站着看。有人念出声，有人沉默，有人眼眶红了。

　　——华盛顿，总统府。

　　表彰大会定在下午两点，地点是总统府东厅。长桌上铺着深蓝色桌布，桌后一排国旗，艾希理坐在正中间，左右两边是卡尔和哈里斯。

　　底下坐了五十多个军官，有第五舰队的各个舰长，有海影级的指挥官，还有几个本土调过来的参谋。

　　卡尔满面春风，得意洋洋。

　　而哈里斯，身体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