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0737章 藤椅承旧梦,落叶覆余温_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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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屋的院子,又落了一层梧桐叶。

  秋风穿过虚掩的木门,打着旋儿吹进堂屋,几片枯黄的叶子贴着地面滑进来,静静停在藤椅脚下。

  藤椅摆在堂屋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些年头。藤条被岁月磨得发亮,扶手处磨出浅浅的凹痕,那是老李常年搁手留下的痕迹。椅面上还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垫子,边角脱了线,上面残留着淡淡的烟草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道——那是老李一辈子当工人,刻进骨血里的气味。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

  它已经不太愿意挪动太远。曾经能够一口气追着护城河边的柳絮跑上半条街的腿脚,如今变得沉重迟缓。皮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土黄色的毛发里夹杂着大把灰白,尤其是嘴边、眉眼四周,白得格外明显。眼睛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清亮有神,蒙着一层淡淡的浑浊,看东西时总要微微偏着头,才能勉强看清轮廓。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鼻尖距离藤椅的椅腿只有短短一寸。

  只要微微吸气,就能嗅到老李留下的味道。

  这个味道,是它活下去全部的支撑。

  距离那辆救护车鸣着刺耳的笛声开走,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院里的梧桐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久到墙角的青苔枯了又绿,绿了又枯;久到阿黄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是多少个日出日落。

  邻居张婶隔三差五会过来,打开门锁,放一碗温水、半碗剩饭在门口。她总是小心翼翼,不敢贸然靠近阿黄,只是远远地唤一声:“阿黄,吃饭了。”

  阿黄会抬头看她一眼,尾巴轻轻摇两下,算是回应。但它很少动那碗饭。除非饿到极致,它才勉强舔几口温水。它总觉得,只要自己好好守在这里,老李回来的时候,看见它不吃不喝,一定会心疼。

  老李最见不得它饿着。

  从前每一个清晨,老李都会端着两碗热粥坐在小木桌旁。一碗自己喝,一碗推到阿黄面前。粥熬得稠稠的,米粒熬得开花,老李总会把碗底最厚实的那一勺,悄悄拨到阿黄的碗里。

  “吃吧,阿黄,多吃点。”

  那句话,阿黄记了一辈子。

  堂屋很安静。没有老李咳嗽的声音,没有他拖着步子来回走动的声响,没有他划火柴点烟时轻微的“嚓”一声。整间屋子只剩下风穿过窗缝的呜咽,还有阿黄偶尔沉重的呼吸。

  阿黄慢慢挪动身体,用嘴叼起脚边一片梧桐落叶。它已经记不清自己叼过多少片落叶了。从秋天第一片叶子飘落开始,它就守在门口,看见落叶飘进来,就小心翼翼地叼起来,放到藤椅下面。

  它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冥冥之中觉得,藤椅下面,是老李味道最浓的地方。把落叶堆在那里,就好像把秋天、把院子、把整个家,都替老李收拢好。等他回来,推开门,看见干干净净的屋子,一定会高兴。

  藤椅底下,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枯叶。金黄的、棕红的、褐色的,层层叠叠,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阿黄常常把脑袋伸进去,把落叶拱得乱七八糟,再重新叼着整理好。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它好像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黄的耳朵猛地竖起来,整个身体瞬间绷紧,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木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锁芯转动,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不是老李。

  阿黄的肩膀慢慢塌下来,尾巴无力地垂下去。

  进来的是张婶。她手里提着一袋馒头,看见趴在藤椅旁的阿黄,轻轻叹了一口气。

  “又是我,阿黄。”张婶蹲下身,把馒头掰开,放在碗里,“今天降温了,夜里要下霜,你晚上往屋里缩一缩,别冻着。”

  阿黄抬起头,望着张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听不懂全部的话,但听得懂“冷”这个字。老李在的时候,冬天会把它的小窝搬到堂屋最暖和的角落,还会拿旧棉袄垫在窝里。老李会摸着它的脑袋说:“阿黄,冬天来了,咱们挨着点,就不冷了。”

  “你这傻狗,天天守着这把椅子。”张婶伸手,想要摸一摸阿黄的脑袋,阿黄往后缩了缩,没有凶她,只是躲开了。

  它不让任何人触碰自己的脑袋。那是老李的专属位置。只有老李粗糙、带着薄茧的手掌,才能落在它的头顶。

  张婶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眼眶微微发红:“老李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躺在担架上,还一个劲地念叨阿黄,让我务必照顾好你。可你就是不肯跟我走,非要守在这老房子里。”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老李”两个字。

  它猛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探出头四处张望。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滚远。没有那个佝偻的身影,没有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没有那双踩着布鞋、步子慢慢腾腾的脚。

  阿黄发出一声悠长的哀嚎,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张婶别过脸,擦了擦眼角,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阿黄慢慢退回藤椅旁边,重新趴下。它把鼻子埋进前爪里,深深吸气,努力捕捉空气中残留的烟草味。

  那味道越来越淡了。每一天,都在一点点消散。阿黄为此感到恐慌。它拼命地嗅,把脸贴在藤椅的扶手上,贴在蓝布垫子上,好像这样就能把老李的气味牢牢锁住,不让风带走。

  它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它还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流浪狗的时候。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它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被几只大狗追得无处躲藏。是老李路过,弯腰把它抱了起来。老李的手掌很暖,带着铁锈和烟草的味道,把它冻僵的小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小家伙,你怎么瘦成这样。”老李的声音低沉沙哑,却格外温柔。

  那是阿黄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跟它说话。

  它被带回了这间老屋。老李给它煮了热腾腾的米粥,用旧棉袄在堂屋角落搭了一个软软的窝。阿黄一开始不敢靠近,缩在门后瑟瑟发抖。老李也不催它,只是把粥碗推到它面前,然后坐回这把藤椅上,静静地抽烟。

  烟雾袅袅升起,老李望着窗外出神。阿黄躲在阴影里,偷偷打量他。

  那是它第一次看见藤椅。那时候它还不知道,这把椅子,会成为它往后全部世界的中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黄慢慢放下戒备,开始靠近老李。它学会在老李咳嗽的时候,把脑袋拱进他的手心;学会在老李对着桌上那张旧照片发呆的时候,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学会在夏天的夜晚,和他一起坐在院子里,分食一块甜甜的西瓜。

  老李会把西瓜最甜的中心部分,挖成小块,放到它面前。

  “阿黄,吃。这瓜甜。”

  阿黄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老李就笑着用粗糙的手指帮它擦掉。

  那些画面,在阿黄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它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它自己幻想出来的。有时候它觉得老李就坐在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转头对它说:“阿黄,过来。”

  阿黄会猛地抬起头,扑向藤椅。

  椅子上空空荡荡。只有蓝布垫子,只有残留的气味,只有满地落叶。

  它不甘心。它围着藤椅转圈,用鼻子拱垫子,用爪子扒拉椅腿,把藤椅底下积攒的落叶拱得到处都是。它要找到老李。老李一定就藏在附近。

  折腾累了,它又重新趴回原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等。

  它只会这一件事了。

  等待,是它余生唯一的使命。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堂屋,在藤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慢慢移动,从扶手移到椅面,再移到地面,最后消失不见。

  黑夜降临。

  老屋没有开灯。阿黄不喜欢黑暗,但老李不在了,它连去拉灯绳的力气都没有。从前都是老李起身开灯,昏黄的灯光亮起来,整个屋子就变得温暖安心。现在,黑暗吞噬一切,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

  阿黄闭上眼睛。

  它太累了。日复一日的等待,把它的精力一点点耗尽。它常常在夜里做梦。

  梦里,它又变回了那只活泼的小狗。它追着护城河边的柳絮跑,老李在后面慢慢走着,喊它:“阿黄,慢点跑!”

  它回头,看见老李站在柳树下,穿着那件蓝色工装外套,鬓角还没有那么多白霜,脸上带着笑。它撒开腿奔过去,一头扎进老李的怀里。老李的手掌落在它头顶,一下一下,轻轻抚摸。

  “阿黄,跟我回家吧。”

  老李说。

  每一次梦到这里,阿黄都会猛地惊醒。它睁开眼,堂屋依旧漆黑,藤椅依旧空空荡荡。它伸出爪子,摸一摸冰凉的地面,确认自己还在老屋。

  然后,它重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继续等。

  它总觉得,下一次开门,进来的就是老李。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个秋天。

  只要它一直等下去,老李总会回来的。

  窗外的风又大了,卷起院子里更多的落叶,扑簌簌地拍打在窗玻璃上。阿黄把身体往藤椅底下缩了缩,那里落叶最厚,气味最浓。它把鼻子埋进落叶堆里,呼吸着混合了枯叶、烟草和旧布的气息。

  那是家的味道。

  那是老李的味道。

  阿黄轻轻闭上了眼睛。在半梦半醒之间,它又听见了那个声音,遥远又清晰,穿过漫长的岁月和生死的阻隔,轻轻落在它耳边——

  “阿黄,跟我回家吧。”

  (第073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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