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前文:老李肺病持续加重,频繁出入医院,阿黄已经习惯独自守着空屋,等待那个带着淡淡药味与烟草气息的身影归来。秋风渐起,院子里的梧桐开始落叶。)
霜降过后,巷子里的风彻底变了味道。
不再是夏夜里混着西瓜清甜的晚风,裹挟着燥热与虫鸣;秋风干燥、微凉,卷着梧桐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掠过青石板路面,最后堆积在老李家低矮的院墙根下。
阿黄趴在堂屋门槛内侧,下巴搁在前爪上。
它的毛色依旧是温润的黄,只是脊背的毛发渐渐失去往日光泽,眼角堆积着浅浅的眼屎,呼吸时,胸腔会轻微起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粗重。它已经七岁,对于一条土狗而言,正值壮年走向迟暮的过渡,可长久悬着的心,让它看上去比同龄的狗更加苍老。
屋内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角老式挂钟,一下、一下缓慢摆动。滴答,滴答。这声音陪伴了阿黄无数个日夜,从前老李在家时,钟声会被咳嗽声、烧水壶的嗡鸣、老人低沉的自言自语盖过;如今老李不在,挂钟的声响被无限放大,填满整间屋子,空旷又冷清。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碗,碗底残留着半碗凉透的小米粥。这是清晨邻居张婶送来的。老李被救护车接走,已经是五天前的事。
那天清晨的鸣笛声,阿黄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尖锐、急促,撕破巷子清晨的宁静。它疯了一样冲出院门,跟着救护车狂奔,爪子踩在柏油路上打滑,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呜咽。直到被赶来的张婶死死抱住,眼睁睁看着白色的车辆消失在巷口尽头。
“别追了,阿黄,老李去医院治病,会回来的。”张婶一边抹眼泪,一边抚摸它颤抖的脊背。
阿黄不信。
它不懂什么是医院,不懂病痛,它只知道,上一次老李被这样带走,回来之后就瘦了一大圈,咳嗽整夜不停,连弯腰抚摸它头顶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老李走后,张婶每天准时过来,开门、喂食、清理狗窝,再锁上门离开。阿黄从不抗拒张婶,却也从不亲近。它只允许她靠近食盆与院落,一旦张婶想要伸手触碰它的脑袋,它便会微微侧身避开。
它的心里,只留着一个位置。
天光透过木格窗斜斜照进来,落在靠窗那把老旧的藤椅上。
那是老李最常坐的椅子。藤条已经磨得发亮,扶手处被手掌常年摩挲出温润的包浆,椅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道,混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药香。
阿黄站起身,轻轻抖了抖身体,缓步走到藤椅旁边。它没有立刻跳上去。从前老李在家,只有得到允许,它才可以蜷缩在藤椅脚踏上;后来老李身体变差,常常半躺在藤椅上休息,才会拍一拍椅面,招呼它上来依偎在身侧。
它抬起前爪,轻轻搭在藤椅边缘,鼻尖凑近椅面,用力嗅了嗅。
熟悉的味道淡了许多。
秋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不断吹散属于老李的气息。阿黄焦躁地转了一圈,转身走到院子,叼起一片刚落下的梧桐叶,回到屋内,小心翼翼放在藤椅底下。
这是它近来养成的习惯。
只要看见落叶,它就会叼回来,塞到藤椅下方。它隐约觉得,落叶堆积在这里,屋子里就能留住更多老李的味道。
最初只是偶然。一次大风,落叶飘进堂屋,它嗅到叶片沾染了院中风霜,也隐约沾着老李常走院路的泥土气息。从那天起,收集落叶,成了它最重要的事。
藤椅底下,已经堆积起薄薄一层枯黄叶片。踩上去沙沙作响。阿黄趴在叶片之上,脑袋贴着藤椅的腿,侧耳倾听。
它仔细分辨门外所有声响。
巷子里,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划过,脚步声来来往往。阿黄会立刻竖起耳朵,瞳孔收紧,紧紧盯着院门。可每一次,脚步声都会渐渐远去,没有那双穿着旧布鞋的脚,缓缓停在门前,没有那道苍老沙哑的嗓音响起:“阿黄,开门。”
等待落空之后,它会重新垂下脑袋,把下巴埋进落叶堆里。
午后,张婶再次推门进来。
“阿黄,吃饭了。”她放下新熬好的粥,又拿出一小块熟透的南瓜。
阿黄慢吞吞起身,走到食盆前。它低头舔了两口粥,便不再动嘴。张婶叹了口气,蹲下身:“你这孩子,多少吃一点。老李要是看见你不肯吃东西,该多心疼。”
听见“老李”两个字,阿黄的耳朵猛地一动,抬头望向张婶,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期盼。
“他还在医院,暂时回不来。”张婶读懂了它的眼神,语气放得很轻,“医生说,这次肺病又加重了,要住一段时间。你要好好吃饭,安安稳稳等他回家,好不好?”
阿黄似懂非懂。它只知道,老李还没有回来。
张婶收拾好碗筷,目光落在藤椅下方堆积的落叶,鼻尖一酸。“这傻狗,天天收集落叶守着椅子。”
她伸手想要清扫落叶,手刚碰到叶片,阿黄立刻低低发出一声呜咽,身体横挡在藤椅前面,死死盯着张婶的手。
它不允许任何人清理这些落叶。
落叶是它留住老李的凭据。
张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收回。“好好好,不扫,不扫,都给你留着。”
离开前,张婶拉上窗户,挡住灌入的秋风。“降温了,夜里冷,别总趴在瓷砖地上。”
房门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清脆地回荡在安静的院落。
屋子再度归于寂静。
阿黄重新回到藤椅下,蜷缩起来。它将身体紧紧贴着藤椅的藤条,仿佛这样就能靠近老李。它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浮现过往的画面。
它记得,春天的时候,老李推着自行车,带着它沿着护城河散步。河岸柳树抽出新芽,柳絮漫天飞舞,落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老李停下脚步,弯腰抚摸它的后背,轻声说:“阿黄,你看,春天来了。”
它记得盛夏夜晚,院子石桌上摆着切开的西瓜。老李把最甜的中心瓜瓤挖出来,放在小瓷碟里推到它面前。月光铺满小院,老李摇着蒲扇,咳嗽一阵之后,伸手挠一挠它的耳根。
它也记得,去年秋天,老李咳嗽愈发频繁。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亡妻的黑白照片,低声絮絮叨叨说着家常话。阿黄安静趴在他脚边,时不时伸出舌头,舔一舔老人布满皱纹的手背。那时候它不明白老李眼底的悲伤,只本能地想要安抚他。
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着他。
后来,药盒越来越多,摆在藤椅旁边的木架上。白色药片、棕色药瓶,一天要吃好几次。老李常常坐着坐着就昏昏沉沉睡过去,咳嗽声断断续续,在夜里格外清晰。每到这个时候,阿黄绝不会离开,整夜守在藤椅旁,只要听见咳嗽,就立刻凑上去,用脑袋轻轻拱他的手臂。
它以为,只要自己一直守着,老李就不会被那刺耳的救护车带走。
黄昏慢慢降临,天色一点点暗沉。晚风更凉,卷起院中落叶,拍打在木门之上,发出噗噗的轻响。
阿黄忽然站起身,快步跑到院门口,前爪搭在门板缝隙处向外张望。巷子里光线昏暗,远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拉长行人影子。
它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等待。
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黄尾巴轻轻晃动,喉咙里溢出轻柔的哼声。
脚步声停在隔壁院门外。是隔壁王大爷买菜回家。
期待瞬间落空。阿黄耷拉下耳朵,尾巴无力垂落,慢慢退回堂屋。
它走回藤椅边,低头嗅了嗅椅面。烟草味道又淡了一分。它焦躁地用爪子扒拉藤椅底下的落叶,把叶片往四周铺开,试图让老李的气息弥漫得更广。
夜深了。
挂钟依旧一下一下摆动。阿黄趴在落叶堆里,迷迷糊糊陷入浅眠。
梦里,阳光正好。老李坐在藤椅上,朝它招手,沙哑的嗓音带着笑意:“阿黄,过来。”
它欢快地奔跑过去,扑到老李腿边。老李粗糙温热的手掌落在它头顶,一下一下轻轻揉搓。没有咳嗽,没有药味,没有冰冷的救护车鸣笛。只有暖融融的阳光,梧桐树影,还有熟悉的烟草香。
“阿黄,等我病好了,我们再去护城河边走走。”梦里的老李轻声说道。
阿黄兴奋地摇着尾巴,把脑袋拱进老李怀里。
它不想醒来。
可梦境终究会消散。
后半夜,一阵冷风从窗缝钻进来,阿黄猛地惊醒。藤椅空空荡荡,屋内只有它自己。梦里的温度消失无踪,只有冰凉的地面,和越来越淡的烟草气息。
它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藤椅,喉咙里溢出一声绵长、低沉的哀鸣。
藤椅之下,枯黄的落叶层层叠叠。
它依旧日复一日收集落叶,守在这里。它不懂什么是离别,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它只知道,只要守着这把椅子,守着这些落叶,总有一天,那个喊它“阿黄”的人,会推开门,重新坐回藤椅上,伸手叫它过去。
秋夜漫长。
老狗蜷缩在藤椅脚下,把落叶拢在身侧,静静等待。
它愿意等。
等到落叶堆积成山,等到冬雪落满院落,等到藤椅彻底失去所有熟悉的气息。
只要还能嗅到一丝属于老李的味道,它就不会离开。
(紧接上文,深夜,阿黄从浅眠中惊醒,空荡荡的藤椅依旧静静立在窗前,屋子里只剩下挂钟单调的滴答声响。秋风持续穿过窗缝,卷起藤椅底下层层落叶,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阿黄没有起身,依旧蜷缩在藤椅下方。
它的鼻尖抵着冰凉的藤条椅腿,呼吸平缓,却始终无法再度入睡。梦境里短暂的温暖褪去之后,现实里空旷的冷清加倍涌上来。它微微侧过头,湿润的鼻尖反复蹭着地面上堆积的梧桐落叶,试图从干枯的叶片上,捕捉到一丝残存的、属于老李的气息。
落叶是它从院子里一片片叼回来的。
起初只是偶然。老李住院之后,秋风扫落满院梧桐叶,风卷着枯叶飘进敞开的堂屋。阿黄嗅到叶片沾染着院中泥土,沾染着老李平日散步走过的路途气息,便本能地用嘴衔住,拖到藤椅底下存放。它不懂复杂的道理,只是单纯认定,把这些落叶聚拢在老李常坐的椅子下面,就能留住属于主人的味道。
日复一日,藤椅底下的落叶越堆越厚。浅黄、棕褐、边缘蜷曲发黑的叶片层层交叠,踩上去松软沙沙作响。阿黄把身体陷进落叶堆里,仿佛这样就能贴近老李。
它记得从前每一个秋天。
往年秋日,老李总会拿着竹扫帚清扫院落。枯黄落叶扫成一堆,老李不会立刻倒掉,会坐在藤椅上歇息片刻,阿黄就趴在落叶堆旁边。老人一边咳嗽,一边伸手抚摸它的脊背,絮絮叨叨说着话。有时候说起年轻时候在工厂上班的事,有时候提起照片里梳着麻花辫的妻子,声音低沉,被秋风揉碎,飘散在空气里。
那时候,落叶是秋天寻常的景致,是闲暇午后短暂的相伴。
可如今,落叶成了它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月光被厚重云层遮住,屋子里只剩下昏暗轮廓。挂钟的钟摆左右摇晃,滴答声在寂静里无限放大,一下敲在阿黄的耳膜上。
它竖起耳朵,仔细分辨院门外所有动静。
巷子里偶尔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拖鞋蹭过青石板,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每一次声响传来,阿黄都会立刻绷紧身体,前爪微微收拢,尾巴下意识轻轻抬起。它满心期盼,期盼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停在自家院门口,期盼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期盼那句沙哑的“阿黄,开门”。
可一次次期盼,换来一次次落空。
希望燃起,又无声熄灭。反复循环,像一根细线,持续牵扯着它紧绷的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引擎声。阿黄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院门方向。
它想起那天清晨,救护车就是这般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巷口。
它撑起前肢,缓慢站起身,走到院门内侧,前爪搭在门板缝隙处向外张望。夜色沉沉,路灯散出昏黄微弱的光,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梧桐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不是救护车。
也不是老李。
阿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低沉又绵长。它慢慢收回前爪,转身走回堂屋,重新钻进藤椅底下的落叶堆中。
它太熟悉这种失落。
自从老李被送走,这样的夜晚已经重复无数次。它分不清白天与黑夜,唯一惦记的,只有院门何时会被推开。
天边泛起一层浅淡的鱼肚白,黎明悄然而至。
秋风比昨夜更凉,透过窗缝钻进屋内,吹得藤椅上的藤条轻轻颤动。阿黄缩了缩身体,把落叶往自己身下拢了拢。它身上没有厚实的皮毛抵御寒意,往年这个时候,老李会找出旧棉毯,铺在藤椅上,让它趴在上面取暖。老李还会把棉毯边角掖好,防止冷风灌进来。
现在,棉毯叠放在柜子顶层,阿黄够不到。它也不会去碰。那是老李的东西,它不敢擅自挪动。
天光慢慢亮起来,灰蒙蒙的晨光铺满小院。
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张婶准时过来。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木门被推开。
“阿黄?”张婶提着保温桶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蜷缩在藤椅底下的老狗。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身,“又一夜没好好睡觉吧。”
阿黄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平静,没有亲近,也没有抗拒。
张婶打开保温桶,小米粥温热的香气散开。她把粥倒进食盆,又拿出一小块蒸熟的红薯。“快吃点东西,凉粥伤胃。”
阿黄慢吞吞挪到食盆前,低头舔了两口。粥的温度刚好,可它依旧提不起胃口。它只是机械地吞咽,只为留住力气,继续等待。
张婶看着它消瘦的身形,心里一阵发酸。这几个月,阿黄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肋骨隐隐凸显,往日灵动明亮的眼睛,如今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老李托人捎了话。”张婶轻声开口,刻意放柔语调,生怕惊扰到它,“医生说还要继续治疗,暂时没办法回来。他让我跟你说,让你好好吃饭,安心在家等他。”
听见“老李”两个字,阿黄的耳朵猛地竖起来,抬起脑袋紧紧盯着张婶,尾巴轻轻晃动了一下,眼底重新燃起微弱的期盼。
它听懂了“老李”。
张婶伸出手,想要抚摸它的头顶。阿黄微微向后缩了缩,没有躲避,却也没有主动靠近。它依旧保持着距离,只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张婶的话语上,试图捕捉更多关于老李的消息。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张婶收回手,目光落在藤椅底下厚厚的落叶,“每次护士给他送饭,他都会念叨,不知道阿黄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乱跑。”
阿黄的喉咙滚动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哼鸣。它转头望向藤椅,鼻尖轻轻翕动。
它好想再见老李一面。
张婶收拾好保温桶,看见藤椅下方堆积的落叶,又一次心生感慨。她知道,自己不能清理这些落叶。上次她试着清扫,阿黄立刻挡在前面,焦躁地低吠,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紧张模样。
“这些叶子,我都给你留着。”张婶轻声说道,“只是天凉了,夜里寒气重,别总趴在瓷砖地上,藤椅上面暖和一点。”
说完,张婶又叮嘱几句,轻轻带上院门离开。
屋子里再度恢复安静。
阿黄没有跳上藤椅。它依旧守在椅子下方,守着落叶。在它简单的认知里,藤椅是老李的位置,没有老李的允许,它不能随意占据。
阳光慢慢穿过云层,斜斜照进堂屋,落在藤椅扶手磨得发亮的藤条上。光线缓缓移动,照亮椅面上残留的浅浅褶皱,那是老李常年倚靠留下的痕迹。
阿黄盯着那片光斑,思绪慢慢飘回从前。
它想起老李身体还算硬朗的时候。
每到午后,阳光正好,老李就会搬出这把藤椅,放在窗边。他手里夹着一根廉价香烟,烟雾缓缓升腾,烟草独有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阿黄趴在藤椅脚踏上,晒着太阳,听老人慢悠悠说话。
那时候老李咳嗽还不算频繁,只是偶尔闷咳几声。每当这时,阿黄就会立刻抬起头,用脑袋轻轻蹭老李的小腿。老李便会笑着放下香烟,粗糙的手掌揉一揉它的耳朵:“没事,老毛病,别担心。”
阿黄听不懂话语,却能清晰感知老李身体的疲惫。它总能从细微的变化里察觉不安。咳嗽声加重,走路步伐变慢,弯腰捡东西变得吃力,吃饭时常常放下碗筷长久沉默。
它不会说话,只能用陪伴回应。
老李难过的时候,会拿出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长长的麻花辫,眉眼温和。老李坐在藤椅上,一遍又一遍抚摸照片边缘,低声诉说心底的思念。阿黄安静趴在一旁,一动不动,偶尔伸出舌头舔一舔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背。它不知道照片里是谁,只知道老李看着照片时,整个人都笼罩在淡淡的悲伤里,它需要守在他身边。
它以为,只要自己一直守着,悲伤就会慢慢消散,病痛也会慢慢好转。
可事情并没有如它期盼的那样发展。
咳嗽越来越严重,药瓶越堆越多。老李住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一次离开,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
阿黄依旧记得上一次老李短暂归家。
那一次,老李从医院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走路都需要扶着墙壁。他坐在藤椅上,连抬手的力气都不足。阿黄寸步不离守在他脚边,只要听见咳嗽,立刻凑上去,用身体轻轻依靠着他。
老李费力伸出手,抚摸它的头顶,声音虚弱沙哑:“阿黄,委屈你了。”
阿黄当时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只是本能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现在回想起来,它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慌乱。
它隐隐感觉到,这一次,老李离开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
日头渐渐升高,秋风依旧不断吹进屋内。几片新的梧桐叶被风卷进院子,又飘进堂屋。阿黄看见落叶,立刻站起身,快步跑过去,轻轻衔起叶片,小心翼翼送回藤椅底下,安放在层层落叶之间。
它做这件事格外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无比重要的使命。
落叶堆积得更高了,几乎快要没过藤椅的脚踏。
阿黄重新蜷缩回去,脑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它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老李身上的味道。烟草味、淡淡的铁锈味,还有药片苦涩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是独属于老李的气息。
可风不停吹,味道一点点变淡。
它焦躁地用爪子扒拉落叶,把叶片翻来覆去,想要从枯叶深处,寻回那股熟悉的味道。
午后的阳光慢慢偏移,屋子里光影不断变换。阿黄大部分时间都保持安静,只有听见外面传来异样声响,才会立刻警觉抬头。
它拒绝走出院门。
从前老李在的时候,它会跟着老人去巷口散步,在护城河边追逐飘落的柳絮。如今老李不在,它不愿意踏出院子半步。它害怕,万一自己走出大门,回来的时候,老李恰好到家,却找不到它。
它要守在这里,守住这扇门,守住这把藤椅,守住所有关于老李的痕迹。
黄昏再度降临。
天边染上暗沉的橘红色,晚风裹挟着凉意席卷小巷。院门外,行人脚步声来来往往。阿黄又一次趴在门边等待,又一次次失望而归。
夜色彻底笼罩小院。
挂钟依旧持续摆动,滴答,滴答。阿黄卧在藤椅下的落叶堆里,闭上双眼。它期待能够再次做梦,梦到老李坐在藤椅上,朝它招手,喊它的名字。
梦里,秋风温柔,没有刺耳的救护车鸣笛,没有漫长的分离。老李手掌温热,轻轻揉着它的头顶,对他说:“阿黄,等我回家。”
阿黄在睡梦中轻轻摇了摇尾巴。
它愿意一直等下去。
无论秋风落尽多少梧桐叶,无论藤椅上的气息消散得多淡。只要这把藤椅还在,只要落叶还堆积在椅下,它就会守在这里,等候那个迟迟没有归来的人。
(紧接前文,深秋寒夜,阿黄蜷缩在藤椅下的落叶堆里浅眠,梦境短暂,醒来之后,屋内依旧空空荡荡。夜色深沉,秋风穿过窗缝,带着刺骨凉意,藤椅底下堆积的梧桐落叶被气流吹动,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
阿黄从浅眠之中缓缓苏醒。
梦境里的暖意转瞬消散,冰冷的现实重新包裹住它。鼻尖触到干枯卷曲的梧桐叶片,粗糙的叶边摩擦着它的胡须。它没有立刻抬头,只是静静伏在落叶堆中,侧耳聆听整间屋子细微的动静。
挂钟依旧不紧不慢地摆动,钟摆撞击木框,发出沉闷的“咔嗒”声。这声音日夜不息,从前被老李的咳嗽声、烧水壶沸腾的嗡鸣、老人低沉的喃喃自语掩盖,如今孤零零回荡在空旷的堂屋,每一声都拉扯着阿黄紧绷的神经。
它微微抬起脑袋,昏暗的光线里,靠窗的藤椅轮廓清晰。椅面空空荡荡,没有那个佝偻的身影。
阿黄撑起前肢,慢慢站起身。长时间蜷缩,四肢关节传来酸胀感。它走到藤椅旁边,前爪轻轻搭在椅沿,鼻尖凑近藤条缝隙,用力嗅着。
属于老李的烟草气息,又淡了一分。
秋风持续从窗缝灌入,不断冲刷屋内残存的味道。阿黄焦躁地围着藤椅转了两圈,转身跑到院子,在夜色里寻找新落下的树叶。院中梧桐树下已经铺满厚厚一层枯叶,它低头挑选完整、干燥的叶片,小心翼翼衔在口中,快步走回堂屋,将落叶安放在藤椅底下。
这是它日复一日坚持做的事。
它不懂时间,不懂离别,只知道落叶带着院中风霜,带着老李走过无数次的泥土气息。它固执地相信,只要落叶足够多,老李的味道就不会彻底消散。
藤椅底下的落叶堆越来越高,浅黄、棕褐、边缘发黑蜷曲的叶片层层交叠。阿黄把身体重新埋进落叶之中,用爪子将叶片往四周拨开,铺成柔软的垫子。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目光长久落在藤椅扶手。
扶手被手掌摩挲得油亮光滑,那是漫长岁月留下的痕迹。阿黄清晰记得,无数个午后,老李半躺在藤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它的脊背。老人的手掌布满老茧,带着常年做工留下的伤痕,触碰在皮毛上,粗糙却温暖。
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去年深秋,老李的咳嗽已经十分严重。夜里常常咳得无法平躺,只能整夜倚靠在藤椅上。阿黄就趴在藤椅脚踏上,整夜不睡。每当咳嗽声骤然响起,它立刻抬起头,用脑袋轻轻拱老李的小腿,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安抚他。
老李会费力伸出手,指尖轻轻挠一挠它的耳后,气息虚弱:“阿黄,别怕,我没事。”
那时候阿黄心里满是惶恐。它听不懂话语,却能清晰感知老李身体的衰弱。咳嗽声越来越频繁,喘息越来越沉重,药瓶越堆越多,摆放在藤椅一侧的木架上。白色药片、褐色药水,一天需要服用好几次。
阿黄见过老李吞服药片。老人捏着药片放入口中,喝一口温水,眉头紧紧皱起。苦味弥漫开来,阿黄凑过去嗅了嗅,立刻别过头。老李看见它的模样,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药苦,你可不能碰。”
如今,木架上的药瓶依旧整齐摆放,再也没有人取用。
阿黄从落叶堆中起身,慢慢走到木架前。它踮起后腿,前爪搭在木架边缘,鼻尖挨个嗅过每一只药瓶。玻璃瓶身冰凉,没有老李手掌的温度。它低低呜咽一声,转身回到藤椅下方。
夜色愈发浓重,窗外云层遮蔽月光,堂屋陷入深沉的昏暗。只有挂钟的滴答声持续不断。
阿黄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入睡,期盼能够重回梦境,再见老李一面。可这一次,睡意迟迟不肯降临。它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等待天亮。
它已经习惯这样的长夜。
老李被救护车接走之后,无数个夜晚都是这样度过。等待,守望,在失望与微弱的期盼之间反复徘徊。它拒绝走出院门,不肯远离这扇木门。它害怕,倘若自己离开片刻,老李恰好归来,推开门却寻不到它的身影。
天边慢慢透出一层浅淡的灰白,黎明悄然而至。
秋风比昨夜更加凛冽,吹得院中梧桐枝桠相互碰撞,发出吱呀的声响。院门外传来扫帚清扫地面的声音,是巷口的保洁老人开始清扫落叶。
阿黄立刻竖起耳朵,快步走到院门内侧,前爪搭在门板缝隙向外张望。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隔壁院门前。不是老李。
期盼落空,阿黄耷拉下脑袋,尾巴无力垂落,慢慢退回堂屋。
天光渐渐明亮,灰蒙蒙的晨光铺满小院。张婶准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看见蜷缩在藤椅下的阿黄,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黄,早上好。”张婶蹲下身,打开保温桶,温热的小米粥香气散开,“今天熬了南瓜粥,你尝尝。”
阿黄慢吞吞挪到食盆前,低头浅浅舔了两口。它依旧没有胃口,只是机械吞咽。张婶看着它消瘦的身形,眼底满是心疼。
“老李那边,我昨天又托人问过。”张婶放轻声音,生怕刺激到它,“医生说还要继续调理,暂时没法回家。他一直惦记你,反复叮嘱我,一定要看着你好好吃饭。”
听见“老李”二字,阿黄的耳朵猛地竖起,抬起头紧紧盯着张婶,湿漉漉的眼睛里燃起微弱的期盼。它想要从张婶口中,捕捉更多关于主人的消息。
张婶伸出手,想要抚摸它的头顶。阿黄微微向后退了半步,没有躲避,却始终保持距离。它只愿意接纳老李的触碰,其他人的亲近,它始终本能地回避。
“你放心,只要老李能够回来,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张婶收回手,目光落在藤椅底下厚厚的落叶堆,“这些落叶,我都给你留着,不会打扫。”
阿黄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哼鸣,转头望向藤椅。
张婶收拾好保温桶,又叮嘱几句,轻轻带上院门离开。
屋子里再度恢复寂静。
阳光缓慢穿过云层,斜斜照进堂屋,落在藤椅磨得发亮的藤条上。光斑缓缓移动,照亮椅面上浅浅的褶皱,那是老李常年倚靠留下的痕迹。阿黄盯着那片光斑,思绪再度飘回往昔。
它想起盛夏的夜晚。
那时老李身体尚可,夏夜闷热,院子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台扇。老李搬出藤椅放在院中,摇着蒲扇,阿黄趴在他脚边。桌上摆着切开的西瓜,老李总会把最甜的中心瓜瓤挖出来,放在小瓷碟里推到它面前。
月光洒满小院,虫鸣此起彼伏。老李偶尔咳嗽几声,便停下蒲扇,伸手挠一挠阿黄的耳根。阿黄会伸出舌头,轻轻舔一舔老人的手腕。
那样安稳平和的夜晚,再也回不来了。
秋风卷起新的落叶,飘进堂屋。阿黄看见,立刻起身跑过去,小心翼翼衔起叶片,放回藤椅底下。它做这件事格外专注,仿佛守护落叶,就是守护老李留给它的一切。
日头慢慢升高,气温却没有回升多少。深秋的寒意渗透墙壁,瓷砖地面冰凉刺骨。阿黄大部分时间依旧守在藤椅下方,很少走动。它把落叶拢在身侧,鼻尖贴着藤椅椅腿,静静等待。
它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
动物的感知朴素又直接。它察觉到,这一次老李离开的时间,远远超出以往任何一次。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底,日复一日生长。它只能不断收集落叶,不断守着藤椅,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对抗心底蔓延的惶恐。
午后的阳光渐渐偏移,屋内光影不断变换。阿黄闭上眼睛,浅浅打盹。
恍惚之间,它仿佛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缓慢停在院门外。接着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响起,带着温柔的笑意:“阿黄,我回来了。”
阿黄猛地惊醒,浑身一颤,立刻抬起头。
堂屋空空荡荡,院门紧闭,没有任何人进来。
只是一场幻听。
巨大的失落狠狠砸在它心上。它缓缓低下头,喉咙里溢出一声绵长、哀伤的呜咽,在寂静的屋子里缓缓回荡。
夕阳西垂,天边染上暗沉的橘红色。黄昏的晚风更加寒凉,卷着落叶拍打木门。阿黄又一次趴在院门内侧,静静等候。
巷子里行人来来往往,脚步声杂乱交错。它一次次满怀期待抬头,又一次次失望垂下脑袋。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夜幕笼罩小院,挂钟依旧滴答作响。阿黄回到藤椅下,重新卧进落叶堆里。它把落叶往身上拢了拢,试图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
它闭上双眼,期盼梦境降临。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朝它招手。没有病痛,没有分离,只有暖融融的阳光,熟悉的烟草香气。老李粗糙的手掌落在它头顶,轻声说道:“阿黄,别怕,我很快就回家。”
阿黄在睡梦中轻轻晃动尾巴。
它愿意一直等。
等到梧桐叶落尽,等到寒风化作冬雪,等到藤椅上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只要这把藤椅还在,只要落叶还堆积在椅下,它就会坚守在这里,等候那个迟迟没有归来的人。
(第74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