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尔根港东边第三根缆桩上拴着一条旧渔船,船身上刷着“海雀号”三个字,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锈铁皮。陈默四个人到的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正蹲在船尾补渔网,满脸褶子,手上全是老茧。
“埃里克?”
“嗯。”埃里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风灯上停了两秒,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苏晓说你要去七石礁?”
“对。”
“上船。东西放船舱里,别搁甲板上,一会儿有巡逻艇从外头过。”
四个人上了船,埃里克把缆绳一解,柴油机突突突响起来,船慢慢离了码头往港外开。出了港口航道之后埃里克把油门推上去,船头翘起来往北破浪,浪花打在船帮上溅了阿萤一脸,她拿袖子擦了擦,蹲到船舱里画符去了。
“七石礁在卑尔根西北方向,开船得走大半天。”埃里克把着舵轮拿手往北边指了指,“那片礁石退潮的时候露三块,涨潮的时候淹得只剩一块尖。北欧矿业在礁石上焊了个铁平台,平时没人蹲,换驳的时候才用。”
“换驳怎么换?”
“大船从卑尔根或者冰岛来,停在礁石外围,把货搬到铁平台上。小船从钻井平台那边过来,靠在礁石另一边,再把货往小船上搬。换驳的时候大船和小船都不靠礁石,怕搁浅,中间拿小艇倒。倒一趟大概一个钟头,来来回回三四趟才能把货倒完。”
“明天有船来?”
“卑尔根港那边我盯着呢。明天早上有一条叫‘北星号’的运输船出港,装的货跟北欧矿业常用的集装箱一个尺寸。八成就是往七石礁运补给的。”埃里克把舵轮往左打了半圈,“咱明天天亮之前摸到七石礁外围,蹲在礁石东边那个小岛后头。那个小岛涨潮的时候也露着,正好挡视线,巡逻艇从外头过看不见。”
“巡逻艇什么时候过?”
“两艘。一艘从钻井平台往南绕,一艘从北边往南绕,在七石礁附近碰头再各自回去。碰头的时间大概是天亮前后,和傍晚前后。明天北星号要是早上到,正好赶上巡逻艇碰头那趟。”
“那就等巡逻艇碰完头走了再动手。”陈默蹲在船舱口拿树枝画了画,“北星号到了之后从哪边靠?”
“北边。大船从北边来,停在礁石北侧。小船从东边来,靠礁石东侧。中间拿小艇倒货。巡逻艇碰头是在礁石南边,隔着礁石看不见北边和东边在干什么。”
“那咱就等它开始倒货的时候从东边摸上去。”陈默把树枝一扔,“埃里克,你在船上等着。我带铁柱和满仓上礁石,阿萤跟着我在后头管符阵。倒货的人一上岸咱就动手。”
“他们有多少人?”
“大船上来一队搬货的,小船上来一队接货的,加起来大概十几个。巡逻艇上的人不算,巡逻艇不靠礁石。”
“十几个。”埃里克点了点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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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海雀号摸到了七石礁东边那个小岛后头,埃里克把船锚扔下去,发动机熄了火。海面上还黑着,七石礁的轮廓在晨雾里露出来——三块黑黢黢的礁石戳在海面上,中间焊了一层铁板平台,平台上码着几个铁皮箱子。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北边海面上亮起两点桅灯。一条大船慢慢靠过来,在礁石北侧停了车,船身横过来拿侧舷对着礁石。船上放下一条小艇,突突突往礁石这边开。
“北星号。”埃里克蹲在船头拿望远镜看了半天,“船身上刷着北欧矿业的标志。没错。”
小艇靠了礁石北侧,上来五个人开始从礁石上搬箱子往小艇上装。等了不到一炷香,东边海面上也响起了发动机声,一条小船从钻井平台方向开过来,靠了礁石东侧,上来四个人开始接货。
“北边五个,东边四个,礁石上搬货的两个,一共十一个。”陈默数了数,“铁柱跟我上礁石北侧堵那五个,满仓堵东侧那四个。阿萤在礁石中间贴符,别让他们往中间跑。”
“我不往前冲吧?”阿萤把复合符掏出来抱在怀里。
“你蹲在礁石中间那个箱子后头,贴符就行,人别冒头。”
四个人从海雀号上放了条橡皮筏子,划到礁石东侧靠上去。陈默先摸上礁石中间,蹲在铁皮箱子后头往北看了一眼——五个搬运工正从礁石上搬箱子往小艇上递,背对着他。东侧那四个人蹲在地上抽烟等货。
“铁柱,北边。满仓,东边。动手。”
陈铁柱从箱子后头蹿出去,撬甲钩往北侧那五个人脚底下的一堆缆绳上一勾,绳子一散五个人全绊在缆绳堆里。李满仓从东侧摸上去,断腿剪往地上一杵。
“别动。蹲着。”
十一个人全蹲了。陈默把礁石上的铁皮箱子全撬开,里头是信标发生器和白喉特供密封罐,跟实兑港那批一个型号。他把密封罐搬出来挨个捅开倒在海面上,白特供淌进海水里散成一片蓝雾。信标发生器拿雷火符点了,蓝火蹿起来三丈高。
“撤。巡逻艇快碰完头了。”
四个人撤到橡皮筏子上往回划。划到一半的时候南边海面上响起了巡逻艇的发动机声,探照灯往七石礁方向扫。陈默把阿萤按在筏子底上,等探照灯扫过去才抬头。
“埃里克!接我们!”
海雀号从岛后头突突突开出来,靠上橡皮筏子把人接上去,油门一推往东跑。巡逻艇追了半里地没追上,掉头回去看七石礁了。
“货烧了,人铐在礁石上了。”陈默蹲在船舱里喘气,“北星号那船货全没了。钻井平台上头这批存货断了补给,撑不了多久。”
埃里克把着舵轮往南走,脸上褶子都笑开了:“我在这片海打了五年鱼,头一回看北欧矿业吃亏。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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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卑尔根的路上陈默给苏晓发了消息。苏晓回得很快:“北星号的事北欧矿业那边已经知道了,我在他们内部通讯里截了一条,说‘北星号补给线遇袭,七石礁换驳点暂停使用’。钻井平台那边还没动,估计在等总部的指令。”
“它等指令,我等它出洞。”陈默回了一条,“平台上存货没了补给,最多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内它要么派人出来重新建补给线,要么把存货转移走。不管哪种,我都得盯着。”
“你盯得住吗?海面上不比陆地上。”
“埃里克说他有条旧船,再叫几个老渔民,凑三条船在七石礁外围轮班盯。钻井平台出来一条船我们跟一条。”
“行。我帮你调北欧矿业的船期数据,有船从钻井平台往外走我提前给你信。”
挂了电话,阿萤蹲在船舱里把刚才没贴完的复合符收进书包,收完了蹲到陈默旁边。
“陈默。钻井平台上头还有多少罐白喉特供?”
“谢尔盖说平台上存着至少一百多罐。加上生产线和信标成品,够它撑一阵。”
“那咱什么时候上平台?”
“等它存货用完、补给又接不上的时候。那时候平台上的人得出来找食吃,船一出来咱就能摸上去。”陈默把风灯往平台方向照了照,“不急。先在外围蹲着,蹲到它自己憋不住。”
阿萤把小灯往书包上一挂,蹲在船舱里看海面上飞过去的海鸥。海雀号突突突往南走,卑尔根的轮廓慢慢从海平线上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