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很清楚。
不到妖族至强出手、不到长城濒临崩塌的最后时刻，绝不能让城头那位老大剑仙轻易出手。陈清都是整座长城最后的定海神针，是压垮妖族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万一大阵破碎时，唯一能护住火种的人。在此之前，哪怕阵线被冲得摇摇欲坠，挡不住。
他们也必须要挡！
哪怕用血肉之躯堆成城墙，哪怕尸山血海填平城壕，也要硬生生挡住妖族的铁蹄！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退一步就是浩然沦陷，身后就是万里烟火人间，他们没有退路，也不能有退路。
视线回到陈昱这边。
“感觉到了…”
稚圭忽然皱起眉头，小脸上满是凝重，鼻尖微微抽动，像是嗅到了风中飘来的血腥气。
“好强大的妖气！”
“蛮荒妖族，果然倾巢而出了！”
随着养剑葫芦越往东飞，距离剑气长城越近，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就越重。稚圭修为虽不算顶尖，却对阴邪妖气格外敏感，此刻浑身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那是足以令天下普通修士闻之色变的滔天气息，厚重、凶戾、带着灭绝一切的霸道，像一块沉甸甸的黑云，压得人胸口发闷。与之比较，剑气长城那边升腾而起的万千剑意，虽然锋锐，却在这漫天妖气的笼罩下，显得单薄了许多，像是狂风里的烛火，明明灭灭，隐隐被压得抬不起头。
这时，宁姚突然开口道
“陈昱！”
她抬手指向前方连绵的山脉，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前面就是倒悬山了！”
“我们当真要在此停留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身后就是生死未卜的剑气长城，城里有她的族人、有她的师长，每多耽搁一刻，就可能多死好几个人。她实在想不通，都已经到了这里，为什么不直接赶去长城，反而要在半路的山里停下。
闻言，陈昱向前方望去。
果不其然，视野尽头山峦重叠，峰峦起伏像一条蛰伏的巨龙，看不到头尾。正中央两座高峰对峙而立，崖壁陡峭如刀削，相对倾斜着悬在半空，远远望去，就像一扇倒悬过来的巨型山门，将东西之路牢牢锁死。群山连绵，一重接着一重，如同层层关隘，把通往东边的路卡得严严实实。
倒悬山之后，便是剑气长城所在。
这道天险，自古便是长城西边的门户，是蛮荒攻入浩然的必经之路。
因此，倒悬山这处天然险峻之地，也被称为浩然天下的最后一道陆上关卡。
见此，陈昱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因为一些原因..”
“我必须先去一趟倒悬山。”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原因，只给出了结论。有些事没法解释，也不必解释。
闻言，宁姚虽心存疑虑。
她猜不透陈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战事都火烧眉毛了，还要绕去山里做什么。
但是陈昱既然这么说了，总有他的道理。一路同行过来，她早已信了这人的本事，虽有不解，却也不好开口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咻！！”
养剑葫芦带着一道破空的轻响，划过山巅的云层。
很快的，陈昱一行三人便乘着剑光，稳稳降落在了倒悬山的主峰之巅。
山风猎猎，吹得三人衣袍翻飞，脚下是嶙峋的黑石，崖边生着几株歪歪扭扭的迎客松。站在这里向东望，能隐约看见天边一道细线般的城墙轮廓，城墙之外，是翻涌到天际的黑色妖云，像是要把天都压塌下来。
刚一落地，脚掌还没来得及踩稳山石，陈昱的脑海中便准时响起了系统冰冷的奖励提示音。
【叮！宿主成功签到倒悬山，获得奖励：一缕大道机缘！】
“终于是将倒悬山的奖励，也拿到手了！”
听到熟悉的提示音，陈昱心中顿时一阵狂喜，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了地。
浩然天下的名山大川、洞天福地，他一路走来都已一一签到。加上这最后一处兵家要地倒悬山，整片浩然的签到点位便是彻底圆满！
算来算去，最后，也只剩山后的那座剑气长城了。等签完长城，整个浩然天下的机缘，便尽数入了他囊中。
【叮！检测到宿主意愿，是否立即接受奖励？】
系统的第二道提示音紧接着响起。
“接受奖励！”
陈昱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在心中默念应答。
这种时候没什么好迟疑的，大道机缘这种东西，早一刻到手，便早一刻安稳，多一分底气。
“哔！！”
一声清越的轻响，像是某种禁制被破开的声音。
下一刻，身旁的宁姚和稚圭便惊讶地发现。
陈昱的身体里，忽然冲起一道璀璨的金光，直直冲天而起，刺破了山巅的云层！
那金光温润却厚重，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大道气息，瞬间笼罩了整座山巅。而沐浴在金光之下的陈昱，双目紧闭，自然而然地盘膝坐了下来，周身气息缓缓运转，顿时进入了深度修炼的状态。
他不言不动，像是化作了一尊金像，开始全心全意接受那一缕大道机缘的洗礼与馈赠。
见此异象，稚圭忍不住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震惊。
“主人这是..又顿悟了？”
她小声嘀咕着，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拍了下手掌。
“原来如此！”
“所以，主人才非要来这倒悬山！”
“定是之前得到的什么机缘里，特意提及了倒悬山这处地方！”
稚圭还以为，是陈昱早先得到的某个传承机缘里，点明了倒悬山藏着造化。
所以，陈昱才会不顾战事紧急，专程绕到这里来。
并且，一来就顺顺利利得到了机缘，当场顿悟。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看着陈昱的眼神里，崇拜之色又浓了几分。
一旁的宁姚则没那么轻松。
她先是看了眼盘膝金光中的陈昱，又焦灼地转过头，望向倒悬山之后那“近在咫尺”的剑气长城。
隔着重重山峦，都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震动与杀伐之气，她的心也跟着揪得紧紧的，不由的有些着急起来。
眼下剑气长城本就岌岌可危，十四王座齐齐压境，正是用人的时候，陈昱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顿悟进入修炼状态。
宁姚满心都是担心，万一陈昱这次顿悟耗时太久，等他出关的时候，剑气长城说不定已经发生了不可挽回的变故。到那时，就算修为再高，又有什么用？
只不过，此次却是宁姚多虑了。
这一缕大道机缘看似不多，却精纯无比，最是打磨修为、稳固境界。
在接受那一缕大道机缘的洗礼后，陈昱的炼气境界便以惊人的速度节节攀升，根本没有半分阻滞。
没过多时，笼罩在他周身的金光便渐渐收敛，顺着毛孔重新收回体内。
待金光彻底散去，陈昱的炼气境界，已然稳稳当当稳固在了十四境巅峰。
气息圆融浑厚，再无半分虚浮，距离那真正站在修行山巅的十五境，也只差薄薄一线的隔膜！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破境登天。
清晰地感觉到陈昱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又强横了一大截，稚圭当即蹦了起来，满脸惊喜。
“主人！”
“你又突破了？”
闻言，陈昱缓缓睁开眼睛，眸底金光一闪而逝，他轻轻点了点头。
“当初在正阳山受天谴洗礼过后，我便有所感觉。”
“距离下一次突破已是不远，只差一个契机。”
“如今机缘到了，也算是水到渠成了。”
陈昱自然不会说出系统签到的事。
他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归功于之前的积累，旁人听来只当是厚积薄发，合情合理。谁也想不到，他是靠着签到奖励，直接一步稳稳站在了炼气十四境巅峰的位置上。
听到陈昱的话，宁姚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脸上终于是露出一抹压抑不住的喜悦。
她在剑气长城长大，太清楚顶尖战力的分量了。
一名十四境巅峰的强者，放在战场上，足以抵得上千军万马，足以左右一场大战的走向！有这样一份战力加入，长城那边的压力，必然能减轻一大截。
一想到这里，宁姚再也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向陈昱开口催促。
“陈昱！”
“我们赶紧去剑气长城吧！”
她恨不得立刻就架起剑光，直奔长城城头，和族人们并肩作战。多耽搁一刻，她心里就多一分煎熬。
不曾想，陈昱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现在..还不行。”
此话一出，宁姚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疑惑。她怔怔地看着陈昱，完全想不通。修为也突破了，机缘也拿到了，为什么还不走？
反观陈昱，则是神色郑重地开口解释。
“我这一路炼气连破数境，看似风光，实则根基不稳，本就有违循序渐进的修炼之道。”
“而且，之前为了不让你跟着担心。”
“我没告诉你们，正阳山那天道反噬，至今还残留在我体内，未曾彻底化解。”
“若是此时贸然奔赴战场，与人死战之时气机剧烈运转，我担心这天道反噬会突然爆发。”
“到时候修为大跌都是轻的，万一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半分夸张。战场上刀光剑影，容不得半分分心，带着反噬上阵，等于给自己埋了颗定时炸弹。
听闻此言，宁姚和稚圭都露出了震惊的神情，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显然没想到，那天道反噬竟会如此难缠，过了这么久，居然还残留在陈昱体内，未曾彻底化解。
两人都是亲眼见过正阳山那场天谴的，知道天道之力的恐怖，反噬之威，绝不比重重天谴差多少。
“那…”
稚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还需要在这里闭关几个时辰。”
“一来将暴涨的境界打磨稳固，二来趁此机会彻底解决了这天道反噬。”
“否则，上了战场还要分神压制反噬，十成实力发挥不出七成，反而误事。”
陈昱语气平静，却把利弊说得清清楚楚。
闻言，宁姚和稚圭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经历过正阳山那次天谴，两人也都深知天道反噬的可怕，自然知道轻重缓急。
一念及此，宁姚当即拿定主意，开口说道。
“那你留在此处安心闭关！”
“我先行赶去剑气长城，助他们抵御蛮荒！”
她不能等，也等不起。长城那边多撑一刻，便多一分胜算，她先赶回去，好歹能添一份战力。
话音刚落，一旁的稚圭也连忙点头开口。
“主人，那我也跟宁姚姐姐一起去吧！”
“反正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反倒可能打扰你闭关。”
她性子向来灵动，知道自己留下来没用，还不如跟着宁姚去战场上打打下手，多少能出点力。
听到稚圭主动开口要同去，宁姚当即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这种时候多一个人手，便多一分力量，尤其是稚圭手段不少，又擅长旁门术法，战场上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这份情，她记在心里了。
陈昱想了想，也觉得这样安排最为妥当，便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行！”
“那你们先去！”
“切记，到了长城莫要逞强，凡事量力而行。”
“等我彻底稳固境界、化解反噬，便立刻赶过去与你们汇合！”
他的语气郑重，特意叮嘱了一句。战场凶险，他最怕两个姑娘头脑发热硬冲。
好！那……长城那边，就先拜托我们了。
宁姚重重点头，应了一声。她没再多说，转身招呼了稚圭一声，两人便纵身跃下山崖，架起剑光，朝着剑气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两道剑光划破山风，很快便消失在了山峦的尽头。
就在两人走后，陈昱重新盘膝坐好，正准备沉下心神闭关。可神思一动，却忽然坠入了一段久远的记忆碎片里——那是很多年前，他初入江湖的时候。
那时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也是相似的晚风。
陈昱忽然又问：对了，走了一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走在他旁边的少年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大师兄，我叫萧天明。
好！那么你呢？
萧天明眨眨眼反问。
他的师兄回道：小师弟，我叫陈昱。
两人站在城门口对视一眼，都笑了，没再多说，并肩转身走进城门。
陈昱和他的师弟萧天明一路向着城东走去，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走着走着，萧天明忽然凑过来，小声问：大师兄，我们要不要去买些东西？我听说这北都的“二五七”酱肉特别有名。
不必。
陈昱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完全不像个半大少年。
我们现在只需要找到一个地方落脚即可，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的师弟萧天明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乖乖跟在他身后，眼睛却好奇地东张西望。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华灯次第亮起，把整座北都城照得流光溢彩。
城东一处破旧的小院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静静站立其间，双手抱胸，靠着门框看着远方街市的灯火。
少年身形清瘦，眼神却亮得惊人，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是谁呢？
正是初入江湖的陈昱。
这座城，名为北都，是当时江湖上最为繁华之地，也是他江湖路的第一站。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很多年后，他会站在倒悬山巅，身负十四境巅峰修为，身后是整座浩然天下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