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佐祯昭站在警署门口那摊血跟前，脸色比刚才在电话里还难看。

　　他扫了一圈，先看见卡车车厢里黑岛介本那条支棱出来的腿，又看见墙根底下田中新一郎后脑勺底下那摊黑红的血，再往旁边是吉田砂冒歪在墙根的尸体，太阳穴豁着口子。

　　影佐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半天没出声。

　　于扬吐完擦了擦嘴，很坚强的跟在半步后头，脸上绷着沉痛，心里数着人头。

　　黑岛介本，死透了；

　　田中新一郎，凉了；

　　吉田砂冒，也交代了。

　　川岛媛子呢？

　　他目光往旁边扫了一圈，在旗袍店橱窗的碎玻璃堆里看见了那身军装和红红绿绿的旗袍料子搅在一起，头发烧得焦黑，半边脸黢黑，胸口一动不动。

　　于扬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脚底下却往后退了半步，一脸“不忍直视”。

　　“特高课的人呢？”影佐祯昭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少尉跑过来，靴跟上还粘着血，敬礼的时候手直哆嗦：“报告大佐，我们……武田课长和酒井少佐在第一波汽车炸弹时由于下了车，第一时间被炸飞了。”

　　“我是问他们人呢？”影佐祯昭知道武田本夫是去接两位将军的。

　　“第一波汽车炸弹威力较小，他们两人交给租界警察，被送去医院了。”

　　“他们活着是吗？”

　　影佐祯昭松了口气，直接责任人活着就好。

　　如果武田死了，这锅不知道会落到谁头上。

　　最该负责的黑岛介本还挂在车厢里呢，宪兵们看他死了也不敢随便乱动破坏现场。

　　影佐祯昭回头朝警署后墙那边看了一眼。

　　靠街那面墙炸塌了半边，碎砖堆里露出半截军装袖子和一只皮鞋，砖缝里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这时候南造芸子到了。

　　她后头跟着两个宪兵队的尉官，都是跑得气喘吁吁。金沙也在其中。

　　外面路上各种车堵成一团，就算他们是宪兵队的，该堵住还是得堵住。

　　“抱歉大佐，我们来晚了。”南造芸子没说堵车之类的废话。

　　宪兵队距离这里本来就远，再加上堵车，是个人都会体谅。

　　他闭了闭眼，转回来指着满街的尸块：“现场交给你了，你联合特工处和特高课，尽量快的调查清楚袭击经过，天黑前把报告。放我办公桌上。”

　　他没说调查和缉捕凶手之类的废话，这种话不用说。

　　人都死了，调查追凶这些事情还用交代吗？

　　“哈衣……”南造芸子立正应了下来。

　　“我去医院看看武田君怎么样了。”

　　影佐说完转身就走，现场的惨烈和气味让他也有些不舒服。他一个情报部门大佐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这件事情和他的梅机关没多大关系。

　　与其在这里忍受腥臭，还不如去看看武田本夫死没死。

　　黑岛介本死了，他得把锅背起来啊。

　　于扬用手绢捂着口鼻，跟南造芸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跟着影佐就想离开。

　　“于桑，你去哪儿？”

　　南造芸子叫住于扬，“大佐的话你没听到吗，要你们特工处协助调查？”

　　“南造少佐。”

　　于扬皱着眉一脸不情愿，他放下手绢喉咙滚了滚，像是在压制呕吐的冲动，“我是管后勤的，查案子我不会啊，我去给李处长打电话。”

　　南造芸子站在警署门槛外头，低头看了看门槛上那根扎透黑岛介本的木条子，木条子上还沾着碎肉和布片。

　　她也忍不住拿手帕捂了一下鼻子：“不用了，电话我打过了。你留下来陪我勘察现场。”

　　这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李世君要是还没收到消息，那这个特工处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于扬只好不情不愿的跟上去，口鼻上的手绢始终没拿下来。

　　于扬跟在后头半步，一边走一边指，“死的人有黑岛大佐、田中新一郎将军、吉田砂冒将军。”

　　“川岛媛子在那边旗袍店里，武田课长和酒井美惠子听说被送去医院了，我们来的时候没见到。”

　　南造芸子听到川岛媛子的名字，脚步慢了一拍，转头朝旗袍店橱窗方向看了一眼。

　　碎玻璃堆里那身军装她认得，肩膀上的军衔章还别着，半边脸烧得黑黢黢的，头发卷成一团焦壳贴在头皮上。

　　她看了两眼，收回目光，腮帮子绷了一下，没说什么。

　　“宪兵队的人呢？”她问。

　　那个先前被影佐训过的少尉赶紧跑过来敬礼，靴跟上还粘着血泥：“报告少佐，宪兵队在场四十一人，轻伤十四个在坚持执行警戒，重伤十一个，其余都……”

　　“玉碎了……”说完他黯然的低下头。

　　“警察那边呢？”

　　“租界巡捕房来了个督察长，刚刚送来一把狙击枪，还找到了几具尸体。”

　　说着一挥手，一个宪兵拿过来一把狙击枪。

　　南造芸子接过枪拉了拉枪栓，看着于扬：“莫辛纳甘狙击枪，是那个义烈团的崔英淑做的。”

　　于扬点了点头：“很有可能，不过也无法排除军统。”

　　“军统不是有个知更鸟小组吗？他们的战斗力您也知道。我觉得义烈团没这么富裕。”

　　“看这种打法，我看像是军统。”

　　“那个卡车司机和邮递员以及机枪手的身份查清楚了吗？”南造芸子问道。

　　“我也刚来不久，知道的不多。他们的身份恐怕只有警察能查清楚。”

　　“那你来了之后做了什么？查了些什么？”南造芸子有些不悦。

　　于扬做缉私队长一年了，现在还是特工处的副处长，不会来了现场什么也没了解吧？

　　“额……”

　　于扬知道南造芸子现在气不顺，他指了指警署墙上被炸开的大洞，“我让刘丰杰和那个林北生去勘察现场了，他俩是临澧班的毕业生，多少有点手段。”

　　军统培训班很多时候打着警官培训的幌子，事实上和警校教的东西差不多，只不过教的内容更加深入，行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罢了。

　　这是跳出法律依据的另一套‘执法方式’。

　　于扬朝刘丰杰和林北生那边抬了抬下巴。两人正蹲在馄饨挑子炸出的坑边上，刘丰杰拿小铲子铲土装瓶，林北生拿本子画草图。

　　南造芸子走过去看了一眼刘丰杰手里的玻璃瓶，瓶底一层黑灰色的粉末，混着不知名残渣和铁皮渣。“这是什么？”

　　“炸药的残留物。”

　　刘丰杰站起来，把瓶子举到眼前晃了晃，“拿回去查一查，也许能追溯到炸药来源。”

　　南造芸子接过瓶子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炸药来源？”

　　炸药明显是军统提供的，这有什么好查的。

　　“军统的炸药不是这样的。”

　　刘丰杰像是看穿了南造芸子的想法，“军用炸药炸出来不是这个效果，这个更脏，要么掺了别的东西，要么就是其他渠道弄来的。”

　　这东西日本人拿去也是这个结论，到也没必要隐瞒。

　　南造芸子听到有可能是从其他渠道弄来的，立马来了点精神。如果炸药不是军统提供的成品，还真有可能查出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