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养心殿的窗纱，将斑驳的光芒洒在锦帐上。更漏里的细沙悄无声息地滑落，殿内尚未掌灯，很安静。

　　萧凛的眼睫动了动，习惯性地侧过身，先朝龙榻里侧看去。

　　果不其然。

　　床榻内侧，五个月大的萧怀瑾早就醒了。

　　这孩子自从在前几天学会了翻身，夜里只要被放平在褥子上，早上就哼哧哼哧地非要折腾着翻过来趴着。

　　此刻，小团子正趴在平整的锦被中央，毛茸茸的小脑袋抬起来，眼巴巴地地盯着萧凛。

　　见萧凛睁开眼，萧怀瑾眼睛一亮。

　　“啊……呀！”

　　萧凛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勾起无奈的笑。

　　“成日里趴着，也不嫌累。”

　　萧凛掀开锦被翻身坐起，伸手熟稔地穿过孩子的腋下，将小团子抱了起来，妥帖地安置在迎枕上。

　　小家伙如今还不能独立坐着，只能靠着枕头。

　　他伸长了腿，小手兴奋地在软枕上拍打着，咿咿呀呀个不停。

　　萧凛顺手从床头的小几上摸过一只布老虎塞进小家伙怀里，萧怀瑾两只手合抱住那只比他的脑袋还要大上一圈的布老虎，张嘴含住布老虎的耳朵，津津有味地吮吸了起来。

　　萧凛开始思索起来。

　　昨日下朝之后，他特意问了两句萧怀瑾的乳母，得知寻常人家的孩子大多都会在九十个月、甚至周岁开外方能咿呀学语，学会称呼爹娘。

　　可萧凛觉得，萧怀瑾从小就聪明，说不定早开蒙几日，明日就能喊出一声来。

　　想到此处，萧凛几乎是说干就干，在榻前盘膝坐了下来，正好与靠在迎枕里的萧怀瑾面对着面。

　　天子清了清嗓子。

　　“萧怀瑾。”

　　萧怀瑾有些懵懂地抬起头，眨巴了两下眼睛，好奇地望向近在咫尺的父皇。

　　萧凛见吸引了他的注意，唇角微扬，一本正经道：

　　“来，跟着朕学。”

　　“爹——爹——”

　　萧怀瑾呀了一声，扁了扁小嘴，干脆利落地把小脑袋往下一栽，小手重新抱紧了怀里的布老虎，张开嘴对准另一只完好的耳朵再次啃咬了起来。

　　萧凛面上的笑意一僵。

　　“不许啃了。”

　　萧凛伸出手揪住布老虎的身子，试图将这个分散了孩子心神的破玩意儿里拔出来。

　　可五个月大的孩子力气却不小。

　　萧怀瑾察觉到玩具要被夺走，立刻跟萧凛玩起了拔河。

　　僵持了片刻，天子竟被自己的儿子逼得硬生生缩回了手。

　　他揉了揉眉心，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硬抢不行，便只能智取。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床榻小几上的拨浪鼓上面。

　　因着拨浪鼓质地坚硬，萧凛怕弄伤了孩子，素来只会自己拿在手里摇给他听，绝不许萧怀瑾单独抱在怀里玩。

　　小家伙对这件被严格看管的东西向来眼馋得紧，每每看见都咿呀个不停。

　　萧凛抬手取了过来。

　　“咚咚咚——”

　　清脆悦耳的鼓声在安静的内寝里骤然响起。

　　果不其然，萧怀瑾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竖起了小耳朵，两只原本抱紧了布老虎的小手啪嗒一声松了开来，急不可耐地朝前伸着，恨不得爬出来扑过去。

　　萧凛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在床边重新坐定，收了手腕上的晃动，伸出左手在萧怀瑾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柔地摸了摸，语气放软：

　　“想要？那就乖一些，认真点。”

　　萧凛继续开始自己的教学：

　　“跟着朕读。爹——爹——”

　　“啊……呜呀！”

　　萧怀瑾有些急了，身子在迎枕间使劲往前拱了拱，小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挠着，试图用往日里撒娇的法子让父皇心软。

　　萧凛坚定地摇了摇头，甚至将手里的拨浪鼓又往后撤了一些：

　　“不行。要先学会了才能玩。不许偷懒，来，再同朕念一遍……爹——爹——”

　　萧怀瑾有些委屈了。

　　他慢慢缩回了停在半空中的双臂，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嘴巴一扁，可怜极了。

　　小太子决定不同这个蛮不讲理的大人一般见识了。

　　他身子往旁边一歪，再次一头扎进了布老虎怀里，旁若无人地啃咬起来。

　　萧凛有些挫败地将拨浪鼓搁在床头，伸手将小团子从迎枕上拎了起来：

　　“给朕转过来，好好坐着，今日若是学不会，就不能玩。”

　　这场荒唐而执拗的教学一直僵持到了未时初刻。

　　帝王的声音戛然而止。

　　内寝里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一阵细小而均匀的呼吸声在层层罗幔间起伏着。

　　萧怀瑾不知何时已经将半张小脸埋在了锦被里，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巴微微抿着，睡着了。

　　萧凛脸色一黑。

　　合着他在这儿念叨了大半日，这小混蛋全当成了催眠曲来听了？！

　　萧凛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嫌弃地将那只被蹂躏的惨不忍睹的布老虎从萧怀瑾的手中抽了出来，随手扔到了一边，随后拿着帕子细致而耐心地擦了擦小脸和小手。

　　待收拾妥当，萧凛才小心翼翼地抽走小家伙身后的软枕，将孩子轻轻放平在被褥正中，拉过锦被盖好，妥帖地掖好了被角。

　　做完这一切，萧凛才站起身：

　　“刘安，把折子全搬进来。”

　　罢了。

　　拔苗助长非大智之道。

　　还是再等几个月吧。

　　马上要入冬了，养心殿早早烧起了地龙，殿内暖意融融，温润如春。

　　但萧凛还是担心萧怀瑾会受风寒，内务府送来的冬衣全被他亲自过目挑拣，给六个月大的萧怀瑾裹上了一层又一层。

　　小家伙被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元宵，胖嘟嘟、沉甸甸地坐在铺了三层羊毛毯子的地上。

　　六个月大的小太子如今已能自己端端正正地坐稳了，此刻正抱着脚丫子啃着。

　　坐在御案后批折子的萧凛抬起头，正好瞧见了这一幕。

　　他单手撑着下颌，朱笔在半空中停滞了良久，忍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

　　“小孩的柔韧性这么好么？”

　　殿内炭火噼啪作响，刘安放轻脚步进来，躬身禀奏：

　　“陛下，工部尚书在外头候了半个时辰了，修缮河道的折子已经拟定，请陛下示下。”

　　萧凛收敛了面上的闲适：“宣。”

　　等到处理好政务，萧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方才周旋于军国大事的疲惫在看向羊毛毯的刹那悄然融化。

　　萧怀瑾此时正趴在毯子上，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御案后的父亲，小手在地毯上轻轻拍打着，发出急切的咿呀声。

　　萧凛勾起唇角，放下朱笔走过来，弯腰将小团子捞进了臂弯里，顺手颠了两下。

　　萧怀瑾落入熟悉的怀抱，额头在萧凛怀里蹭了蹭，开心得哼唧着。

　　萧凛抱着孩子回到御案前坐下，将小家伙横放在自己的腿上，单手圈着小家伙，另一只手随意地翻开了一本奏折。

　　批了三两本，案头上的文字实在枯燥乏味，加之身侧的小人儿不停地动着身子，萧凛索性将朱笔放下，低头去逗怀里的儿子。

　　“今日玩得开不开心？”

　　萧凛伸出手捏了捏孩子的脸颊。

　　萧怀瑾咯咯地笑出了声，小腿在空中欢快地蹬踹着。

　　萧凛失笑：

　　“笑什么？朕同你说话呢，成日里只会傻笑。”

　　“咯咯……呀！”

　　“嗯？”

　　萧凛的目光不经意地从孩子微张的小嘴里扫过。

　　突然他呼吸一窒，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连忙坐直了身子。

　　萧怀瑾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任由父皇摆布。

　　小家伙居然长牙了！

　　萧凛指尖微微发颤，竟然产生了欣喜的情绪。

　　“小混蛋……”

　　萧凛将萧怀瑾往怀里拢了拢，眼底满是笑意：

　　“看来你很快就能跟着朕一块用膳了。江南送上来的银鱼羹、烤得焦香的羊肉……往后朕吃什么，都能分你一口了。”

　　萧怀瑾听不懂他的话，见父皇在笑，自己也跟着没心没肺地咧开嘴，咯咯地傻笑个不停。

　　萧凛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伸手在他摸摸他的软发：

　　“知道朕说什么了？你就跟着笑。朕笑你也笑，真是个小跟屁虫”

　　萧怀瑾哼唧了两声，扭了扭身子，小手伸向摇篮的方向，嘴里发出焦急的咿呀声，显然是想去那堆满了新鲜小玩意儿的窝里玩耍了。

　　萧凛倒也不强留他。

　　天子站起身抱着儿子走到摇篮边，轻手轻脚地将小团子放进了摇篮里。

　　萧怀瑾左手抓起一只蓝尾巴的小布雀，右手抓起一只红色的布寿桃，眼睛亮晶晶的，把玩物往嘴里送了送，又拿出来在摇篮壁上轻轻敲打，自己同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萧凛站在摇篮旁垂眸看了他半晌，确认小家伙不会磕着碰着，才转身回到了御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