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第二个周末,沈千千在翻日历的时候看到了那个被她用铅笔浅浅圈了一下的日期。
那道铅笔印是好几年前画的了,每一年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她都会看到它。旁边空白处被陆知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彩色铅笔写了一个数字——“10”。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日历走到客厅。陆知言正坐在沙发上看他那本画本,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口问了一句“日历上那个10是你写的?”他抬起头来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去年写的。我看那个日子旁边有一道铅笔线。数了一下发现是第十年。就写了一个10”。她坐在沙发上安静了一拍。
那天晚上陆衍回来之后她把日历翻到那一页给他看了。他看了那道铅笔印和旁边那个“10”,然后合上日历放在茶几上,开口说了一句“第十年了。今年出去吃。我订个地方”。她点了点头。
一月第三个周末的傍晚,他们出门之前陆知言站在客厅里看着沈千千在玄关换鞋。她换好鞋直起身来的时候他开口问了一句“妈妈,你们今天出去吃饭?”她点了点头说“对。每年都出去吃一次。今年是第十年”。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们去吧。我在家练琴。方一舟说他待会儿过来。我们合新曲子”。她点了点头,蹲下来帮他把衣领整理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和陆衍一起出了门。
那天晚上他们去的那家餐厅还是老城区那条小街上的那家。门脸不大,里面只有七八张桌子。老板认得他们了,看到他们进门就笑着点了点头说“靠窗的位置给你们留着”。他们坐下来点了菜。等菜上来的间隙里沈千千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条种着梧桐树的窄巷,一月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的光里伸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开口说了一句“第一年的时候我们刚搬进浅水湾。那时候还没有知言。来这家店吃饭的时候你还不怎么说话。点菜都是我点的”。陆衍想了想然后说“第一年我点过一次菜。点完之后你笑了半天。说我点的菜全是同一个颜色”。她笑了一下说“对。一盘白的一盘白的还有一盘也是白的”。
菜端上来之后他们慢慢吃着,偶尔聊几句。说到陆知言最近写的那些曲子、说到三声重奏组下个月要去邻市演出、说到方一舟和陈屿最近在少年班的新曲子。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这十年过得挺快的。从你拎着一盒馄饨站在我门口那天到现在。好像一转眼就过去了”。他想了想然后说“中间有很多事情”。她点了点头说“对。很多”。他又补了一句“每一件都不算白过”。
吃完晚饭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伸手把她肩膀上落的一片枯叶拈掉了,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偏头看着旁边一家关着门的小店橱窗里亮着的灯,开口说了一句“明年还来这里”。他点了点头说“好”。
回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沈千千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进去——陆知言和方一舟并排坐在琴凳上,面前摊着谱架,两个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方一舟先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她,偏过头来挥了挥手。陆知言跟着转过头来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门口说了一句“妈妈你们回来了。我们在合新曲子。叫《第十年》”。她蹲下来和他平齐,开口问了一句“《第十年》?”他点了点头说“对。今天你们出去吃饭。我和方一舟在家合曲子。合着合着就写了一首新的。写你们俩。叫《第十年》”。她蹲在那里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明天弹给我们听”。
那天晚上方一舟走之后,陆知言跑到客厅在沈千千旁边坐下来。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翻着那本第五年的相册,他把今天写的那首《第十年》的谱子从口袋里摸出来摊在茶几上给她看——上面画着两行音符,一行像一个人在说话,一行像另一个人在听。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比你以前写的那些都轻。像两个人在说话。不着急”。他点了点头说“写的就是这个。不着急。慢慢说。慢慢听”。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傍晚拍的照片——两个人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月的光秃梧桐树。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一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知言写了一首《第十年》。写我们俩。像两个人在说话。不着急”。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第一年他还没出生。第十年他写了一首我们的曲子”。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