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宿舍的事,陈卫国在第二天早饭之后就安排下去了。
他先带着刘哥去南面空地看位置。两个人蹲在空地边上,陈卫国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大约十步长、六步宽。树枝划过土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画出来的框边缘不太齐整,他又用脚沿着框线踩了一遍,把线踩实。
“宿舍搭在这个框里。门开在东面。窗户开在南面和北面,各开两扇。你觉得怎么样?”他站起来,把树枝插在土里,面朝刘哥的方向。
刘哥蹲在框边看了好一会儿。他用脚把框的边线又踩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框的中间,蹲下来用手在土面上比划了几条线。“六步宽够摆五张铺。一边靠墙摆两张,另一边靠墙摆三张。中间留走道,走道两步宽。铺和铺之间隔半步。每个人铺底下能塞一只箱子放东西。”他蹲着转了个方向,面朝陈卫国。“柱子立八根。四角各一根,中间各两根。柱子用食堂后面翻出来的旧木杆。碗口粗,一人多高。够结实。不够的话南面废墟里还能拆。”
“行。就按这个来。材料从食堂后面翻。旧木板、旧铁皮、旧钉子。能用就用。不够的去南面废墟里拆。”陈卫国蹲下来把树枝拔起来,在框的四角各戳了一个洞做标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天上午刘哥带着石头和铁柱去食堂后面搬材料。食堂后面那堆东西是之前修围栏和搭帐篷剩下的,堆了快一年了,上面盖着一层旧塑料布,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刘哥把塑料布掀开,灰扬起来呛得三个人同时咳嗽。石头用袖子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别嫌脏。干活哪有不脏的。”刘哥蹲下来把木板一块一块抽出来,按长短分开码。长的码一摞,短的码另一摞。木板上有钉子,有的直着,有的弯了。石头和铁柱把弯曲的钉子拣出来扔进废料桶,直钉子放回工具筐。铁皮卷从墙根底下拖出来,抖掉上面的灰,靠在墙边。石头搬木板的时候被一根翘起来的钉子划了手背,划了一道浅口子,血珠冒出来。他甩了甩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搬。刘哥看到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旧布条递给他。“缠上。别感染了。”
石头接过布条,在手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继续搬木板。小北和小月从坝顶跑下来,蹲在旁边把木板上的旧水泥渣敲掉。小北用锤子背敲,小月用瓦片刮。敲完了用湿布擦一遍,晾在太阳底下。小月擦着擦着,拿起一块木板翻过来看了一眼,举起来朝刘哥喊了一声。“刘哥,这块板子上有字。”
刘哥走过去看了一眼。木板上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食堂后墙·第三垛·别动”。字迹被水浸过,边缘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看了一会儿,把木板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这是以前记东西用的。木板不够的时候拿去记东西。写完就堆回去了。擦掉吧。现在用不着了。”小月用湿布把字擦掉了,擦完之后把木板放回木堆里。
下午开始立柱。刘哥在画好的四角用铲子挖了八个坑,每个坑一拃深。挖出来的土堆在坑旁边,小北和小月把土捧到走道上撒平。石头扶着第一根柱子,铁柱抡起锤子往柱顶砸。锤子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土被震得从坑沿往下滑。柱子往下走了一截就卡住了,铁柱又砸了两下,柱子歪了。刘哥蹲下来看了一眼,让石头把柱子扶正,自己扶着柱身,让铁柱再砸。这次砸正了。砸到柱子入土半截深的时候刘哥喊了一声“停”。他蹲下来用绳子吊了一块石头看垂直度,绳子贴着柱身,石头垂在柱子旁边,偏了一指。他让石头把柱子朝东推了推,再吊一次,正了。
八根柱子砸完的时候天已经过了中午。赵姐端了一锅汤出来放在空地上,喊了一声“吃饭了”。所有人蹲在材料堆旁边喝汤。石头喝了两碗,额头上全是汗,手背上那道口子被汗水浸得发红。赵姐看到了,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布条,蹲下来给他重新缠了一遍。“下午别搬木板了。帮着递钉子就行。手上有伤,搬木板使不上劲。”石头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
下午接着干。刘哥把长木板横着搁在柱子之间的横梁上,用长钉子钉住。石头在下面扶着木板,小月在旁边递钉子。小月攥着钉子递给石头,石头把钉子尖对准位置,刘哥一锤子砸下去。砸了十几根之后石头就熟练了,不用刘哥再说位置,自己就能找准地方。小北在另一边递钉子,小雨从围栏那边跑过来帮忙。四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顺,木板一块接一块铺上去,墙面慢慢长高了。
上铁皮屋顶的时候陈卫国也上手了。铁皮卷从墙根搬过来,他和刘哥一人抬一头,展开铺在木板顶上。铁皮比预想的沉,两个人抬着走了几步就得歇一下。二虎和癞子从围栏那边跑过来帮忙,四个人抬着铁皮铺上去。铁皮边缘用钉子钉在木板上,接缝处压了一条旧自行车内胎剪成的胶条,防止漏水。石头蹲在屋顶上压着铁皮边角,刘哥在下面敲钉子。敲完之后陈卫国站在远处看了一眼,铁皮屋顶铺得平整,边缘的钉子间距均匀,胶条压得严实。
那天干到傍晚,宿舍的框架立起来了,屋顶铺了一半。刘哥把剩下的铁皮卷起来靠在柱子旁边,用绳子捆住防止被风吹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朝陈卫国的方向。“明天上午能把屋顶铺完。下午装门窗。后天抹墙。用泥巴掺干草抹。抹两层。干了之后不透风。”
第二天下午门窗装完了。门用旧木板拼的,开在东面。窗户没有玻璃,用旧塑料布蒙着,四周用木条压住。刘哥在窗框上钉了一圈木条,把塑料布绷紧,然后蹲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能透光。挡风。冬天里面不生火也不会太冷。”
第三天抹墙。王哥从食堂后面推了一车干草.过来,赵姐提了一桶水和了一堆泥。石头和铁柱用铲子把泥巴和干草搅匀,小北和小月把泥巴捧到墙根。刘哥用泥抹子把泥巴往木板上抹,抹一层,等干了再抹第二层。第二层抹完的时候天快黑了。刘哥站在宿舍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面朝陈卫国的方向。“干透之后能住人。明年开春来人的时候就能用。”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盖宿舍的事跟P-01说了一遍。他蹲在凹地边缘,面朝它的方向。P-01卧在旧毛衣旁边,大灰、二灰和小灰挤在它周围。
“今天宿舍盖完了。刘哥带着石头和铁柱干的。八根柱子。木板墙。铁皮屋顶。门窗装好了。墙抹了两层泥巴。干透之后能住人。能睡五个人。”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明年培训会来二十个人的话,宿舍住五个,帐篷住四个,剩下的搭临时帐篷。够了。”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够……了。”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对。够了。今年冬天之前盖好。明年开春之后再用。不耽误事。”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