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是在入冬第十天夜里来的。
那天傍晚天色就不太对。云层压得极低,灰黑色的,像一块湿透的厚布兜在天上。风从北面灌过来,比前几天都猛,把围栏上的铁皮吹得哐哐响。陈卫国在晚饭桌上提了一句“今晚可能有大风雪”,林深让所有人把帐篷的绳子加固了一遍,食堂后面的柴火垛用旧铁皮压了两层,穹顶的围帘又加了一道绳结。
夜里林深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帐篷布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反复拍打着支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翻了两个身,起来把帐篷帘子的系带又紧了紧,然后重新躺下。风一直没有停,反而越来越猛。后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深哥!深哥!”是小陈的声音,从帐篷外面传进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浅谷那边有动静!”
林深翻身坐起来,套上外套掀帘子走出去。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刮。小陈站在帐篷门口,身上裹着外套,帽子上全是雪,手指着浅谷的方向。“灰大不在浅谷里。二虎巡夜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浅谷入口的灌木丛被扒开了一个口子。灰大带着三头小的出去了。”
林深顶着风往坝顶东侧走。雪没过了膝盖,每一步都要把脚拔出来再迈下一步。走到台阶最上面一级的时候他停下来,朝碎石滩方向看下去。风雪太大,什么都看不清。但雪地上有一串深深的爪印,从浅谷入口延伸出来,朝碎石滩下游的方向去了。爪印边缘还没被新雪盖住,是刚踩出来的。
“二虎呢?”他偏头问小陈。
“在下面跟着。他怕跟丢了,沿着爪印往北追了一段。他让我回来报信。”
林深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上的雪被他前几天的清扫扫掉了一层,但夜里又积了新的,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他走到碎石滩上,沿着爪印往北追。雪地上的爪印很清晰,四道并排的痕迹,中间两道深、两侧两道浅,是P-01和大灰、二灰、小灰的脚印。爪印往北延伸,穿过碎石滩下游的开阔地,拐进了河滩的方向。
他追了大约一刻钟,远远看到前面有一个手电的光点。二虎蹲在河滩拐弯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手电朝雪地上照着。林深走过去,二虎回过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深哥。它们往河滩下游走了。灰大走在最前面,三头小的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二虎压低声音,用手指着河滩下游的方向。“那边有东西。我听到声音了。像是变异兽在叫。不是灰大的声音。是另一种。”
林深蹲在石头后面,侧耳听了一阵。风把大部分声音吹散了,但在风停下来的间隙,他确实听到了——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嚎叫,从河滩下游更远处传来。那声音和变异兽群首领的叫声不一样,更短促,更急促,像是被困住了或者在挣扎。
“你留在这里。我上去看看。”林深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深哥,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里。万一有情况,你跑回去报信。营地那边得有人知道。”林深拍了拍二虎的肩膀,然后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雪地上的爪印在前面引路,他跟着爪印拐过河滩的弯道,走进了一片被雪覆盖的浅滩。
浅滩中央有一小片被踩踏过的雪地,雪被翻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泥。P-01站在雪地中央,大灰、二灰和小灰围在它周围。它的面前有一个被雪半埋住的东西,灰黑色的,蜷缩成一团,在风雪中微微发抖。
林深走近了几步。那团灰黑色的东西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是一只变异兽。体型比大灰还小,大概只有P-01的一半高。它的后腿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卡在浅滩边缘的一道石缝里,挣不出来。它的身上有几道伤口,血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淡红色。它看到林深走过来,挣扎了一下,但后腿卡得太紧,挣不动。
P-01偏过头,面朝林深的方向。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帮。”
一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风雪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只变异兽被卡住的后腿。石缝不宽,刚好卡住了它的脚踝。雪灌进了石缝里,把缝隙填满了。他伸手把石缝里的雪扒开,雪底下是碎石和湿泥。他扒了一阵,然后站起来面朝P-01的方向。“得用工具。石缝太窄了,手扒不开。我回去拿撬棍。”
他转身跑回营地。风雪还在刮,跑回坝顶的时候他的外套已经湿透了,裤腿上全是雪。陈卫国在主控室门口站着,看到他跑回来,迎了一步。“怎么回事?”
“河滩下游有一只变异兽被石缝卡住了。灰大带着三头小的在那边守着。我回来拿撬棍。”林深从工具棚里翻出撬棍和一把锤子,面朝陈卫国的方向。“叫上小陈和二虎。带上绳子。万一撬不动,得把石缝旁边的石头凿开。”
陈卫国点了点头,转身去叫人了。林深背着工具跑回河滩下游。P-01还站在原地,大灰、二灰和小灰围在它周围。那只被卡住的变异兽看到林深回来,又挣扎了一下,但还是挣不动。
林深蹲在石缝旁边,把撬棍插进缝隙里,用力扳了一下。石头松动了一点,但缝隙没有扩大太多。他换了个角度又扳了一下,石头又松了一点。小陈和二虎跑过来帮忙,小陈用锤子敲松动的石头边缘,二虎用绳子把石头缠住往外拉。三个人折腾了将近半个钟头,石缝终于被撬开了。那只变异兽的后腿从缝隙里滑出来,它往前窜了一步,然后跌倒在雪地上。它的后腿在雪地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歪歪斜斜地走了两步,又跌倒了。
P-01走过去,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那只变异兽的头顶。那只变异兽缩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把身体贴在雪地上。P-01抬起头,面朝林深的方向。
“……带……回……去。”
三个字,停顿了两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风雪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站在雪地里,面朝P-01的方向。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带回浅谷。先养着。伤好了再说。”
那天夜里他们把那只变异兽抬回了浅谷。二虎和小陈用绳子兜着它的身体,林深和P-01走在两侧。大灰、二灰和小灰跟在后面。回到浅谷的时候风雪已经小了一些,凹地里的挡风板挡住了大部分风,里面比外面暖和不少。他们把那只变异兽放在干草堆旁边,P-01卧在它旁边,用鼻尖碰了碰它的后腿。那只变异兽缩了缩身体,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鼻子埋进干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