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原本站在人群边缘抱着胳膊，此刻也站直了身体。
崔明澜则不知何时飘到了前排，厚厚的水晶镜片下，眼睛一眨不眨。
林青云对孙老翰林道了声谢，盘膝坐下，提笔，蘸墨。
笔锋悬在纸上，林青云思索了片刻。
他已经想好应该写哪首诗。
林青云知道，自己如今的才气，恐怕已经抵得上一个初成的贡生！
哪怕是妙品诗词，他以自己的才气如今也足以写得——除非出了传世作。
不过，还是低调些吧。
想到这里，林青云对一旁的孙老翰林道：“孙老先生，待会儿若小子力有不逮，望援手一二。”
“哈哈，求之不得！”
孙老翰林明白林青云的意思，一口应下，半瞬都没迟疑。
救命恩人开口，渡点才气算什么。
于是，林青云不再迟疑，落笔写下题目。
《赠别友人苏怀礼》
苏怀礼看到这个题目，那叫一个激动啊。
圣前文童，写出惊圣传世之文的大才子林青云，称自己为友人，这可太有面儿了！
这已经是林青云第二次在自己的文章中写出他的名字了！
好兄弟，够意思！
若是这首诗能入品，他苏怀礼的大名，搞不好就要随着诗句，流传于后世了！
林青云不管激动的胖子，继续下笔。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笔尖过处，一缕湛蓝的才气自纸上滚滚升腾，如烟卷起！
天边云气无声涌动，似乎化作一脉淡淡的青山轮廓，横卧于城北，与济川府城外的云栖山遥遥相对，一真一幻。
而在城东，济水的水面无风自动，泛起淡淡的白色波光，让渔民和水边的百姓惊呼出声。
文庙前，满街的人群先是一静，接着轰然嘈杂起来。
“我嘞个圣人啊！这.....这才刚写第一句，就出蓝色才气？！”
“我、我没看错吧？”
“看，看天边的云！就像海市一样！”
“这，这是文生异象啊！”
前排有人踮着脚，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了声，让后面看不到的人也能听到内容。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叶辰的瞳孔微微一缩。
起句即对仗。
青山对白水，横对绕，北郭对东城，天然工稳，无一字雕琢！
不愧是林青云，第一句就见了功力！
可叶辰心里惊的，不是句子，是那缕才气，和天边的浮云虚影！
落笔即沟通天地，蓝色才气，文生异象——
这是妙品诗词的气象！
叶辰自忖，如今的他，便是拼尽整个文窍的才气，恐怕也未必写得完一首妙品诗词头两句！
但看林青云此刻一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样子......
这家伙的才气底子，到底是有多厚啊……？
简直不敢想象！
而其他府试文童听到诗句，也开始议论纷纷。
“北郭……青山……哎！这写的，莫不是北城外那座云栖山？”
“可不就是！那座山在府城北面一卧几百里，可不正是一个‘横’字！”
“你们看！天边那云，不就是云栖山的虚影吗？”
“那......白水又是哪儿？”
“笨呐！济水啊！济水绕城，咱们进城那天，不都是从济水桥上过来的么！”
“嘶——十个字，对仗工整不说，还动静相合，第一句就恐怖如斯啊！”
“拿眼前的山水入诗，我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即景成篇……”
“以开阔秀丽的景致，衬送别之情，哀而不伤，不愧是林案首！”
......
一旦开写，林青云便笔下不停，继续写出第二句。
前排围观的人立刻跟着念了出来：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济川城中，满城的蓬草齐齐一颤，千万点飞蓬腾空而起，却不乱飞，打着旋儿，齐刷刷朝东边官道的方向飘去。
纸面上，才气蓝光又盛一分，如云如雾，绕着林青云手中的毛笔盘旋不散！
“好！”
此句一出，人群里有好几个考生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接着，这几人又猛地同时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打断了林青云的思路。
孙老翰林站在案侧，越看越是心惊。
他是老于诗文的，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首联十字，无一字言别，笔端却处处是别情。
按说，大多数人写赠别诗，都是写哀景。
可林青云这首，一青一白，一静一动，把济川府的别离之景写得明丽如画，却又壮阔悠远，无半分衰飒之气！
而颔联的“孤蓬万里征”，用字极简，却力道极足，一下子把别情扯到了天涯海角！
以蓬草喻远游之人，前人不是没写过。
可写得这样行云流水、举重若轻的，实在难得。
最难得的，是这份下笔的从容啊。
这林案首当街应景，提笔即书，两行写罢，无半分滞涩！
孙老文师甚至有种感觉。
这简直就像是......林青云的胸中早已完篇，此刻不过是照着心里的卷子，一字一字誊出来罢了！
这哪里是作诗。
这是诗从他心里，自己往外流啊！
孙老翰林暗暗咋舌。
不愧是写出惊圣之作、双科甲上的圣前文童。
这一声“恩人”，老朽叫得半点不亏！
苏怀礼激动得捂住嘴巴，似乎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叫出声来。
卢湛挤在人群里，死死皱着眉头。
崔明澜往前挤了半步，镜片上映着那一点蓝光，连眼睛都忘了眨，死死盯着林青云的笔尖。
林青云写到“征”字收笔，手腕才感觉到略微有些沉重。
写这两句时，他文宫里的才气，流水一样地往外泄！
这才气的流失速度，已经超过了写《小松》时！
而湛蓝的才气也表明了，这至少是妙品诗作！
但林青云能感觉到，这首诗的才气消耗速度还是赶不上同为妙品的《江雪》。
这表明，此诗恐怕也不是传世诗词。
林青云稍有惋惜，但随即释然。
也是，传世诗词又不是街边的大白菜，那可是拥有特殊效果，可以封存文庙，供天下读书人学习的，写一个传世一个，那还得了？
“差不多了......”
其实林青云还有不少余力，继续写下去也没什么问题。
但他感觉，自己这个圣前文童，再不“才气耗尽”，就显得过于惊世骇俗了。
于是，林青云做出一副力有不逮的样子，偏头看向身边的孙老翰林。
“孙老先生。”
“来了！”
一旁待命的孙老翰林连忙一步抢上，手掌抵在林青云的后心，翰林学士的才气如江河开闸，源源渡入！
围观众人不少都“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怪不得……林案首一开始就打算借孙翰林的才气落笔！”
“难怪难怪。一个文童，纵是圣前文童，又哪里撑得起妙品诗作的消耗？”
“有翰林大人渡气，写完此作，必然不成问题了。”
“别忘了把后面的念出来！我们看不到！”
计划通。
林青云放下心来，以自身意志，将自己的才气深深敛入文宫。
此刻，他的文宫之中，才气灯火自然踡缩起来，体积变小，亮度变暗，不再活跃地跳动。
这是在苏家那几天，林青云没事时自己琢磨出来的方法。
只要他有意识地收敛体内才气进入文宫，有了荀圣的遮掩，加上单方面渡才气，渡才气的人只出不进，是丝毫摸不到受者的才气消耗情况的。
孙老文师只会觉得这孩子的才气消耗甚巨——
文童写妙品，本该如此，不会生出半分疑心。
此刻，得到孙老翰林的才气后，林青云笔下陡然轻了许多。
他继续落笔，写下第三句，也是这首诗公认最出圈、知名度最高的核心名句——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这一句落纸，异象陡生！
满天的浮云忽然都慢了下来，停在半空，云影投在长街上，长街上的文气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层一层，往案前汇聚！
天边的落日恰好烧到最盛，余晖泼了半条长街，把那张纸映成了橙红色。
蓝光和晚霞，缠在一处，天地间都似乎泛起一丝离愁别绪，让周围的人都受到感染，心里泛起阵阵黯然。
“何人在文庙前作诗？”
文庙大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府文院萧老院君被文气惊动，快步而出，一眼便看见当街的小案，看见案前执笔的少年。
老人的脚步，当场钉在了原地。
乖乖，又是这个活祖宗？！
林青云没有去管外界的动静，笔锋一转，写下最后一句：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鸣”字收笔的一瞬，两匹雪驳仿佛有所感应一般，齐齐昂首长嘶，声如鼓震，惊起满城归鸦！
满城马厩、驿站里的马齐声应和，萧萧哀鸣，马嘶之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纸上湛蓝色的光华冲起数尺之高，与漫天晚霞一蓝一红，交相辉映。
下一瞬，光华骤然一收，一道湛蓝的才气自纸上冲霄而起！
满城天地元气，尽数向文庙外的长街汇聚而来！
暮色四合的天幕上，云气自四面八方无声涌来，在文庙上空凝成一片七彩色的才气祥云，看上去仿佛包含了世间一切美好，令人无限向往。
只是这片祥云，比起那日县试《江雪》传世诗问世时的七彩祥云，终究小了一圈，也淡了几分。
当——
府文院的才气古钟，无风自鸣，浑厚的余音荡过半个济川城。
当——
第二声。
当——
第三声。
一声重过一声，一声近过一声！
妙品问世，古钟三鸣！
钟声里裹挟的天地元气太过浓烈，离得又实在太近。
满街人只觉耳中嗡的一声巨响，好似惊雷贴着天灵盖炸开，霎时天旋地转！
“我的耳朵——”
行人抱头鼠窜，摊贩丢了担子就跑，胆小的腿一软，当场跪在了地上。
府试文童们个个双手死死捂住耳朵，龇牙咧嘴，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回不过神。
他们到底只是文童，文窍能够吸收的天地元气很少，所得极为有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场中安然无恙的，只有寥寥几人。
孙老翰林双目微阖，面露陶醉。
浓郁的天地元气扑面而来，于他这等翰林学士，非但不是冲击，反是大补！
他昨日方才破境，文宫的扩大尚显浅薄，此刻天地元气入体，被文宫吸收，如久旱逢甘霖，丝丝缕缕，尽数沉淀为才气，文宫凝实、境界彻底稳固！
在这一首妙品诗作造成的天地元气汇聚中，他所得的好处，抵得上数月的苦学沉淀！
孙老翰林苦笑一声，林青云的人情，是越欠越多了。
萧老院君亦得到了好处。
他乃文师文位，元气穿体，十成里留不住两成。
可饶是如此，余下的这一两分，也涤荡了他的文宫和身体，让他体内的一些沉疴得到了改善。
老人捋须的手，微微颤抖。
至于林青云——
异象因他而起，元气风暴的中心，反倒是最平静的地方。
他立于案前，衣袂被元气掀得猎猎作响，笔下那张纸，却纹丝不动。
待得钟声余韵散尽，最后的一缕才气徐徐沉入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尘埃落定。
满街死寂。
下一刻，议论声轰然炸开。
“妙品！果然是妙品！”
“当街即景，落笔成妙品……有幸见证林案首大才啊！……”
“不愧是林案首，简直惊才绝艳！”
“此诗悠然洒脱，但又情意深切，对仗工整，诗成妙品也是应该！”
“今日之后，此诗必然流传出去，估计有可能登上《文道》！”
“快记下来！”
有人手忙脚乱地掏纸笔，有人踮着脚反复念那八句，生怕忘掉半个字。
卢湛站在人群里，喉咙发干，扭头就走。
后日的文会，本来找了几位府城有名的才子，打算一起围攻林青云，若是能压这个写出惊圣之文的才子一筹，到时候自己的名声可就大了。
现在看来，还攻个屁啊！
绝对会自取其辱！
哪家的正经才子能当街随随便便写出一首妙品诗作啊！
还是回去劝劝自己老爹吧。
总觉得，以后若是要和此人为敌，会很可怕......
萧老院君缓步走到案前，低头，把八句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抬眼看看天边的落日，再看看那两匹兀自刨蹄的雪驳。
最后，老院君的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向林青云行了一礼。
“谢过林案首之诗！”
接着，萧老院君又看向诗文。
读完后，他的目光中是隐藏不住的欣赏：“景应诗，诗应景，前解叙送别之地，后解言送友之情，悠然洒脱，意境深远。”
“老朽守着这座文庙几十年，庙前当街即景成妙品，真是头一回见。”
“林案首之才情，老朽佩服！”
孙老翰林胸口略微起伏，也是心潮澎湃。
翰林的才气，自然足够支撑一首非传世的妙品诗作。
他出力不多，但风光占尽，还得了实质的好处。
最重要的是......这首妙品诗作，可是在他的才气支持下写出来的！
四舍五入，也相当于自己写了半首了！
叶辰则盯着那句“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眼前的林青云还是如同一座高山，高大到根本无法逾越。
崔明澜站在原地，半天，叹了口气：
“好诗。林案首之才，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
林青云放下笔，他感觉到，天地间，有大量文气反哺入他的文宫！
自己文宫深处，暖意回流，文宫内的才气灯火，又旺了一丝！
而他的雕像手中的书卷上，悄然无声地，又多出了一页蓝色的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