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了？我说的是实话！”

　　魅娘那独眼龙眼睛一瞪，但这次没真发火，反而语气软和了些，

　　“你甭不承认，咱俩半斤八两，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葛军张了张嘴，最后“啧”了一声，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一直没吭声的司机老包，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笑着搭了句茬：

　　“几位老板这话说的，我跑车跑了十几年，荣门里头像你们这样的不少。

　　干咱们这行的，哪个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家里人要是有，谁舍得让他们担惊受怕？

　　我婆娘跟闺女在老家，一年到头见不着两回面，闺女今年都八岁了，管我叫‘那个跑车的叔叔’……”

　　他说着嘿嘿干笑两声，可那笑里头分明带着苦涩：

　　“凌先生您别嫌我多嘴，我刚听您打电话，那几声哥叫得，我方向盘差点没扶稳。您家那几个妹妹，都是亲的吧？”

　　“嗯，亲的。”我应了一声。

　　“听落哥说有六个……都是亲妹妹？”

　　司机老包咽了口唾沫，

　　“那您爹妈，可真够能生的。”

　　这话说得，我无言以对。

　　有时候其实我也在想，爸妈之所以生这么多，大概是一直还想再要一个儿子。

　　我师父早些年跟我说过，我命格非同常人，比较特殊，寻常人家根本养不活。

　　所以父母她们大概以为，自打把我送出去跟我师傅上山的那天起，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冷千落在后面乐了：

　　“北哥，说实话我刚认识你那会儿，听你说家里五个妹妹，我第一反应跟老包一样，你爹妈真厉害。嘿嘿……”

　　葛军忽然插了句嘴：“凌先生，你们家最小那个，从小身体是不一直比较虚弱？”

　　“你怎么知道？”我问。

　　“正常，很多孩子多的家庭，到了最小那个，往往都身体不太好。”

　　“嗯这倒是，她打小身子骨就弱，确实比较容易生病，所以家里都惯着她。”

　　葛军“嗯”了一声，手指头在板凳腿上敲了两下说道：

　　“凌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回头我给你配几味独门良药，掺在香灰里熏一熏屋子，对小孩儿身子有好处，不收钱。”

　　魅娘斜了他一眼：“哟，葛瘸子你还有这好心眼儿呢？”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呢？”

　　葛军瞪了她一眼，

　　“我葛军虽说脾气臭点儿，该帮的忙啥时候含糊过？”

　　“是是是，你大方，你敞亮，你天下第一好老头。”

　　魅娘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俊不住微微翘起。

　　不过葛军这老小子，没想到我之前这么对他，甚至在他身上下噬心蛊，他却时到今日还能有这份心。

　　虽然我用不上他那什么独门良药，但他这份心意，实在是实属难得。

　　甭管真心假意了，今儿能说出这话来，人就差不了太多。

　　这时，坛子里头魂将忽然闷声闷气地嘟囔道：

　　“你们一个个吵吵啥呢？老夫刚打了个盹儿，又闹起来了。”

　　他顿了顿，接着声音有点发虚，

　　“那个……凌小道，你家里头除了几个妹妹，还有别的人没有？”

　　“没了。”我幽幽叹了口气。

　　魂将哪能听不出这话，旋即话锋一转，

　　“妹妹多是好事啊，放在我们那个年代，女儿郎也能撑起一片天，手持刀枪，杀得那些倭寇们一个个丢盔卸甲，片甲不留呢！”

　　冷千落听得直乐：

　　“北哥，这魂将将军说话真有趣，还真是个活宝嘞。”

　　“可不咋的。”

　　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我也忍不住笑了：

　　“明朝的先锋营将军，死了几百年了，脾气大，嘴碎，我看哪，跟魅娘能有一拼。”

　　魅娘一听，登时不乐意了：

　　“哎哎哎，凌先生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哈，什么叫跟我有一拼？我能跟一个坛子里蹲着的老鬼比？我好歹有胳膊有腿儿能跑能颠儿吧？”

　　坛子里立刻炸了：

　　“老八婆片子你说谁老鬼呢？本将军英灵不灭，煞气凝形，你管这叫鬼？这叫……这叫灵体！灵体懂不懂？”

　　“灵体？我看就是鬼，还挺把自己当根葱的鬼嘞。”

　　“你……”

　　眼看俩人要隔着坛子吵起来，葛军一板凳腿敲在车地板上：

　　“都给我消停点儿！人家凌先生马上要回家看妹妹了，你俩跟着添什么乱呢？”

　　他这一嗓子下去，魅娘和魂将居然同时闭了嘴。

　　魅娘憋了两秒不到，嘟囔了一句：“葛瘸子，你管得倒还挺宽。”

　　葛军闷哼一声：“咋了？我乐意！”

　　……

　　约摸一个小时后。

　　车进了翠湖山庄那片儿，借着灯光，我老远就瞅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那不正是铁山那大块头，跟个门神似的杵在那儿。

　　看见车过来，扭头就往院里吼了一嗓子：“丫头们，北哥他们回来了！”

　　这一嗓子跟发令枪似的，车还没停稳呢，院门里头呼啦啦涌出来一串。

　　凌晓打头，小短腿跑得飞快，后头跟着凌夕和凌辰，俩丫头片子手拉手跑，再后头是凌晚。

　　车刚停稳，凌晓已经扑到车门边上了，踮着脚扒着车窗往里瞅，看见我就喊：

　　“哥！哥你回来啦！”

　　我推开车门下来，还没站稳呢。

　　小六这丫头片子已经把我腿给抱住了，凌夕和凌辰一左一右，抱着我两条胳膊。

　　三个人跟约好了似的，仰着脸齐刷刷地喊：

　　“哥你这两天去哪了嘛！”

　　小六凌晓嘴快，小嘴噼里啪啦就往外倒：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凌晚姐说你去办事了，可办什么事要办这么久嘛！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你房间灯没亮，我就跟凌夕说，哥是不是跑了，夕姐姐还骂我乌鸦嘴……”

　　凌夕在旁边插嘴：

　　“我没骂你乌鸦嘴，我说的是你嘴能不能别跟开光似的啦，那能一样吗？”

　　凌辰平常话最少，可这会儿也憋不住了，仰着脑袋软糯糯地嘟囔：

　　“哥，我这两天老梦见你被人追着跑，吓得我都不敢睡……”

　　我稍稍弯下腰，把三个丫头挨个搂了一把，凌晓抱得最紧，跟个小树袋熊似的挂我脖子上不撒手。

　　凌晚走过来，站旁边看了两秒，嘴上没说什么，红着眼圈，伸手把凌晓从我脖子上往下扒拉：

　　“行了行了，你哥刚回来，让他喘口气。”

　　凌晓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嘴里还嘟囔：

　　“我这不是想他了嘛……”

　　凌晚白了她一眼：

　　“想归想，别挂人脖子上。你哥这两天肯定没少折腾，你看他眼圈黑的。”

　　我冲凌晚笑笑：“没事，哥我结实着呢。”

　　凌晚轻哼一声，没接话。

　　嘴角往上翘了翘，算是翻篇了。

　　这丫头就这样，嘴上从来不说软话，可心比谁都细。

　　凌朝站在院门口，没过来。

　　倚着门框抱着胳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冲她点了点头，她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转身往屋里走去。

　　背对着我轻飘飘丢下一句：

　　“赶紧进屋，外头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