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急着动那个黄纸三角包，先扫了一眼堂屋的布局。
八仙桌靠北墙摆着，刘大柱倒地的位置在桌子南边，头朝东南脚朝西北，这个方向有意思。
人要是自己喝酒喝到栽倒，身子多半往后仰，头朝后。
可他这姿势是往前扑倒的，两手还攥着拳头，像是临死前挣扎着要抓什么东西。
陈队长在旁边，跟赵四海对行踪。
我趁这空当蹲下来仔细瞅了瞅，那个黄纸三角包。
纸包叠得规规矩矩，三个角对得很是整齐，封口处拿浆糊粘死了。
这一看，叠法儿却是很有讲究，普通人家叠个三角包，随手一折也就完了。
可这个包的两个底角，分明往里收得紧，顶角留出来的弧度也所讲究，这个叠法我曾经见过。
我师父老道当年教我看风水破煞的时候，就有一回，拿了个差不多的黄纸包给我，说这东西叫“寄魂包”。
民间有些土法子，用这个装病人的头发指甲，让先生拿去坟头烧了替人挡灾。
可正儿八经用这玩意儿的人，叠的时候都会在封口留个小口，意思是让气能进出。
这个包封得死死的，浆糊抹得严严实实，那意思就反过来了，里面装的东西根本出不来……
看到这，我心里有了打算。
“陈队长。”
我站起来，尽量语气放得平常些，
“桌上那个黄纸包，你们技术员动过没有？”
陈队长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呢，怎么了？你认得那东西？”
“看着眼熟。能让我凑近瞅一眼吗？不碰，也就近距离看看。”
陈队长犹豫了一下，冲里头技术员喊了声：
“小张，那个纸包让他看看，可别上手啊。”
我轻嗯一声，凑到桌边弯腰瞅了一眼。
只见黄纸包旁边，酒盅底下压着一小撮粉末。
其颜色发灰发白，颗粒粗细不匀，看着像碾碎的骨头渣子，或者某种矿物粉。
纸包封口那面朝上，浆糊干了之后发黄发脆，边缘翘起来一点。
我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光一照，纸面上隐隐约约透出几个暗红色的印子，看起来像是拿朱砂画的，印在纸包内侧。
“仙姑在外头等着，赵哥，你看能不能帮我叫她进来一趟。”
赵四海看了陈队长一眼，陈队长点点头。
茶仙姑进来后，径直走到桌边跟我并排站着。
低头看了两秒，眉头立刻拧起。
“寄魂包，还是封死了的？！”
显然她也看出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只有我跟赵四海能听见，
“叠法是我们坤道那边传的，但走的是邪路子，正经替人挡灾没这么封口的。”
“还有旁边那撮粉末。”
我朝酒盅底下努了努嘴。
茶仙姑歪头看了一眼，拿指尖在桌面边上点了点：
“骨粉掺朱砂，还搭了别的东西。闻着没？”
我鼻子又凑近些，仔细一闻，那股子味儿除了酒的辛辣，和骨粉的怪味之外。
还隐隐约约有一股子，甜腻腻的草木香，跟庙里烧的那种劣质檀香有点像，但更冲更腻。
“蛇涎草？”
茶仙姑侧脸看了我一眼，这回没抬杠，嗯了一声：
“还算识货。蛇涎草磨成粉混进去，喝下去之后嗓子眼会发紧，气管慢慢缩，人憋得慌，可身上又没外伤，验尸都不好验。
加上骨粉朱砂压底，死的时候那股子怨气出不散，全憋在脸上，就成了乌青紫黑那个颜色。”
赵四海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
“这……这特么是毒啊？谁给刘大柱下的？”
我正要说话，外头院子里传来一阵嚷嚷。
“我爹就是让赵四海害死的！你们不抓他抓谁？！”
一个年轻后生的声音，嗓门粗亮，带着哭腔又带着火气。
“刘小军，你先冷静，我们正在调查……”
“调查个屁！昨天赵四海一来我爹就出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爹好好的一个人，一顿能干两碗饭，半斤米酒不带脸红的，岂会说没就没了？”
我跟茶仙姑对视了一眼，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被两个民警拦着。
他穿着一件沾了泥的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赵四海跟在后头出来，刘小军一看见他，整个人挣着要往前扑：
“赵四海！你个老东西！你赔我爹！”
赵四海站定，等刘小军被民警摁住了才开口：
“小军，你爹的事不是我干的。我昨天跟你爹把话说开了，酒都约好了，我犯得着再去害他？”
“谁信你！你们这些城里人，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净下死手！”
刘小军厉声大吼，眼冒红光，
“我爹昨天回来还乐呵呵的，说他跟赵四海多年的恩怨解了，两人和好了，我他妈还信了！结果呢？一宿过去人却没了！”
我抓住他话里的茬口：“小军，你昨晚在家？”
刘小军愣了一下，扭头看我：
“我在镇上工地上夜班，今早才回来。你特么谁啊？”
“我是你赵叔请来看风水的先生，我问你，你爹昨晚跟谁一块喝的酒？”
“我怎么知道！我上夜班不在家！”
“那你娘知不知道？”
刘小军嘴张了张，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我问了，我娘说她睡得早，就听见我爹在堂屋跟人说话，说啥没听清，以为是我爹自个儿喝闷酒念叨呢。”
“那你爹平时跟谁走得近？昨天下午我们走之后，他有没有说晚上找谁喝酒来着？”
刘小军皱眉头想了半天：
“我爹……我爹跟村东头的刘二奎走得最近。
俩人拜过把子，我爹喊他二奎兄弟，隔三差五搁一块喝酒。
可昨天我爹，没说晚上要跟二奎叔喝啊……”
刘二奎？
这个名字，跟刘大柱一个姓，看来他俩关系不错。
茶仙姑在我侧后方轻声接了句：
“东墙根底下那片湿土，往东走，第二户就是刘二奎家。”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面色平淡，但眼神里头的意思很明白。
“陈队长。”
我转头看向站在堂屋门口的陈队长，
“有个事儿，我得跟您提一嘴。
桌上那个黄纸包，跟酒盅底下的粉末，可能有问题。
您最好让技术员，单独收起来送检，别跟别的物证混一块儿。”
陈队长本来在低头记东西，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这些东西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