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浜。

　　板垣征四郎站在江堤上，目光越过黑沉沉的江面，望向浦东方向。

　　板垣征四郎知道这次的锅背得太大，也清楚白俄肯定会报复总领馆，但他并不担心。

　　总领馆里有海军陆战队，江里有炮舰，白俄那帮流亡的穷鬼能掀起什么浪来？

　　它真正在意的是高桥。

　　孙传芳残部缩在长江口边上，收不拢，也散不掉。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去高桥解决掉孙传芳残部，上海没了这股部队，以后多的是机会对付白俄与英美法。

　　板垣趁夜去高桥，是不想天亮之后与芳泽、矢田或是英美法扯皮。

　　听着总领馆方向传来舰炮声，板垣笑了笑。

　　炮舰在打，说明事情就能掌控，白俄那点人今晚全部会交待在那里。

　　“联队长。”伊东佑一走上前，“船备好了。”

　　板垣转身。

　　码头上，几条运兵船静静停在那里。

　　它们要去三岔港。

　　那里是黄浦江最北端靠近吴淞口的老渡口，滩涂多人烟少，适合夜间偷偷摸摸。

　　板垣征四郎没有走天灯口码头，因为那里是高桥集镇主码头，直通高桥镇核心区，有可能被炸天帮发现。

　　它走下瞭望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浦东方向。天边那片火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一面被点着的旗。

　　它与伊东佑一带着两个中队，直属部队以及辎重先登船。

　　渡边信吉则带领两个中队驻守这一线，防江湾驻军趁机中渡而击。

　　现在形势诡异，板垣征四郎还是非常谨慎的。

　　一个半小时之后，运送板垣的几艘船返回。

　　“解除警戒，登船！”渡边松了口气。

　　它不知道，它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无人机监视之下。

　　两个中队，连同附属机枪小队六百余人，登上五艘两百吨级大木驳。

　　驳船没有自行动力，由两艘日式小火轮拖带，粗麻绳绷得笔直，船队连成一串，缓缓离开码头。

　　士兵挤在甲板与舱面，步枪横放在膝头。

　　拖轮蒸汽机低低嗡鸣，船队平稳驶入江心时，船尾的鬼子兵看到，后方很远的斜对岸，猛地窜起五簇短促刺目的橘红炮口焰。

　　一层叠一层的破空啸声划破夜幕，从斜上方压下来。

　　“敌炮！卧倒！”最先反应过来的老兵嘶吼示警，并就地往木板上趴。

　　可拥挤的甲板本就没有富余空间，一个人猛地扑倒，直接绊倒身旁两三个人。

　　脚下船板随着爆炸震颤起伏，很多人根本贴不稳甲板，刚压低身子，又被气浪掀得翻滚。

　　炮弹精准砸在领头驳船靠前甲板，瞬发引信轰然起爆，高速破片贴着甲板横扫，还没来得及找到卧位的鬼子或是被掀飞，或是四分五裂。

　　已经趴下去的人，躲过了直击要害的主破片，却依旧被飞溅的木屑、次级碎块扎进后背、四肢。

　　有的炮弹落在船身中部水线外侧，延时引信扎进水里才起爆。

　　水下爆发的冲击波向上猛顶，整条木驳猛地向上拱起，龙骨传出断裂闷响，一道道裂口顺着木纹撕开，江水顺着缝隙疯狂灌入。

　　这种爆炸不靠破片杀人，水下的压力无孔不入。

　　不少鬼子趴在甲板上，没有明显外伤，口鼻却慢慢渗出血沫，直接失去意识。

　　有的炮弹落在船尾，堆放的弹药箱被击中，步枪弹被诱爆，子弹四下乱跳，扫倒一片躲闪的鬼子。

　　固定辎重的麻绳崩断，掷弹筒、弹药筒顺着倾斜甲板滚向船舷，接连坠进江中。

　　一个机枪组刚把重机枪架稳，气浪一卷，连人带枪一并摔进江水。

　　剩下两发炮弹分头扑向第二、第三艘驳船，一发砸中舱面，一发落在两艘驳船之间的江面上。

　　后一艘驳船被近距离爆炸的冲击波反复捶打，木板接缝成片崩开，江水不停向内渗。

　　“机枪，还击！”渡边信吉踉跄站稳，帽子早已被气浪吹飞，脸上插着几根木屑。

　　他心里清楚，在这种无掩体的木船上，卧倒只能赌自己不在炮弹的核心杀伤圈里。

　　一旦在二十米杀伤半径之内，趴下去也很难活命。

　　可是，这种情况下怎么还击？

　　对面的炮口焰很远，似乎有几千米。

　　87式82毫米迫击炮超远射程，在船上的它们还手也是徒劳。

　　另一条船上，一头军曹抱着重机枪，嘶吼着往船头挪，想要抢占射击位置。

　　甲板颠簸打滑，它几次险些栽倒，刚把枪架往船板安放，还没有锁紧支架，又一发迫击炮弹在距离船身三米的江面炸开。

　　厚重浑浊的水墙当头扣下，巨大水力直接把他连人带枪一同卷进翻滚的江水，只浮起一串很快消散的气泡。

　　军官、军曹拼命呵斥收拢建制，根本没有意义。

　　炮击没有停。

　　炮手不断修正诸元，一轮接着一轮补射。

　　领头的大木驳龙骨断裂，船体从中折成两段，前半段快速下沉，后半段高高翘起。

　　牵引绳索崩断，其余驳船接连受损，破口越来越大。

　　“弃船。跳江。” 渡边知道大势已去，嘶声下令。

　　士兵争先恐后挤向船舷，有的人闭着眼纵身跃入江水。

　　不少鬼子来不及解下身上背着的步枪、子弹带、背包，被沉重的负荷拖着飞快下沉。

　　不少人扑腾几下，呛进几口江水，便被暗流卷着往下游漂，再也浮不上来。

　　伤员被困在倾斜的甲板上，断肢流血，无力挪动，只能看着江水一点点漫上来，绝望哀嚎。

　　还有落水者在水里互相拉扯，想借着同伴的身子浮住，最后双双沉进江底。

　　短短三四分钟，两艘驳船倾覆沉入江心，剩下三艘全部重创，船板持续漏水，在江面摇摇欲坠。

　　江面上漂满碎木板、弹药箱，无数野鬼在浪涛里挣扎浮沉，又被人拉下去。

　　两个中队，当场阵亡、溺水失踪、重伤失去自救能力的超过七成。

　　渡边信吉与百余鬼子才爬上滩涂，就见砰地一声，眼前几道巨光爆闪。

　　渡边信吉与身旁的鬼子本能地抬手遮眼，眼前的强光残影还未褪去，耳边就传来密集的枪声。

　　这些刚刚爬上滩涂的鬼子，全被早已守候的赤蜂帮成员杀死。

　　三岔港。

　　两个中队与直属队将辎重全部搬下来，运兵船再度回返，接渡边那两个中队。

　　板垣征四郎坐在江堤边，擦着靴子上的泥。

　　伊东佑一在这边安排警戒，等后队过来。

　　他们并不知道，这片码头的东西两侧的千米之外，早就埋伏了人。

　　张廷枢袭击白俄营地后，立即赶来高桥，赵守诚带着三个班去了张家浜那头。

　　他自己与范临等人则各带一队在两边等着。

　　既然已经接近尾声，今晚一定要解决板垣征四郎，然后回朝鲜。

　　张廷枢以为板垣剩下的部队会一同过来，哪知对方竟很谨慎，分了两批，他只得继续等。

　　现在的天边，都已经出现鱼白色，再过一个小时天都要亮了。

　　这时，耳中听到张家浜方向传来低沉，连绵不断的隆隆闷响。

　　张廷枢用天眼看着已经开始骚乱的那两个中队，对范临淡淡说了句：

　　“速战速决。”

　　范临笑道：“总司令放心，一千多人而已。”

　　“开炮！”

　　“嗵嗵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