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通济门外。

　　两架带棚的马车在一队骑士的护送下进城，在城门口停下。

　　戴宗儒从前车跳下来，拍了拍青布长衫上的褶子，走到后车辕边叉手作揖：“殿下，前头往东便是进皇城的大道。下官先回江宁复命，容下官在此拜别。”

　　朱橚撩起厚帘子，探出半个身子。

　　“戴院长，那咱们就在此分别。”朱橚拽住戴宗儒的胳膊晃了晃，“明日一早，本王前往江宁寻你。”

　　戴宗儒低声道：“殿下厚爱，下官在江宁医院扫榻相迎。”

　　“好，那就此别过。”

　　朱橚报别戴宗儒，重新缩回车厢里。

　　盛夏的正午，宫道上晒得泛起阵阵白光。

　　坤宁宫后殿的院子里搭着大片凉棚，几架紫藤垂下来，在水缸边落下一团浓绿的阴凉。

　　马皇后穿一件素淡的深青色细棉宽袖袄，坐在长榻上，腿上搁着个竹编的笸箩。她正低着头纳鞋底。

　　玉儿端着一盏银耳羹走进来，轻手轻脚搁在案几上：“娘娘歇歇眼，外头太阳正毒，仔细晃了神。”

　　“无妨，大孙子脚长得快，去岁做的缎面皂靴眼瞅着顶脚了，趁着日头好，给他再纳两双结实的。”马皇后笑了笑，眼角堆起几道温和的褶子，“九江那孩子前日送来的棉线极韧，比内织染局送来的好使多了。”

　　正说话间，哗啦一响。

　　朱橚一路走来，通的一声跪倒在厚毡毯上。

　　“娘！儿臣给娘请安了！”

　　马皇后手里的针线骤然停在半空。她抬起头，手里的鞋底吧嗒掉在腿上，盯住地上跪着的人影，愣了半晌。

　　“老五？”马皇后丢开笸箩，两步跨下长榻。

　　朱橚抬起头，两眼发红，膝行两步，一把抱住马皇后的膝盖。

　　马皇后伸出带着茧子的手，在他脸上用力摸了一把，眼圈跟着泛起热气。

　　“你这孽障，怎的瘦成这副鬼模样？”马皇后的声音发颤，“才三年不见，怎的瘦了这么多！”

　　马皇后嘴上骂着，却心疼得不行。她转头对着玉儿吩咐：“去，叫小厨房生火，擀一碗细长寿面，再切一碗肉，多撒点细葱花，卧两个荷包蛋。”

　　玉儿笑着应下，赶忙退了出去。

　　马皇后拉着朱橚站起身，扯着他坐在软榻边缘，上下打量个不停。

　　天下人都当皇子是天潢贵胄，要的是威风霸气，偏偏自己这个小儿子，打小就见不得血腥。

　　“你那封信，娘收到了。”马皇后语气软了下来，“信里一口一个为了侍奉老娘的汤药，写得天花乱坠。老娘身子硬朗着呢，用得着你大老远抛下封地跑回来端药汤？”

　　朱橚嘿嘿一笑，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小小的黄铜圆罐，双手捧给马皇后。

　　“娘，还有两日就是您的生辰。这是‘百草玉容膏’，取了长白山野参苗、河南怀地黄、金银花露，混着蜂蜡提炼出来的。娘的手常年纳鞋底容易裂口子，早晚涂上一层。”

　　铜罐很轻，边缘被朱橚的手汗磨得发亮。

　　马皇后接过铜罐，揭开木塞子，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蜂蜡甜味扑鼻而来。

　　老太太的嘴角忍不住向上翘，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油嘴滑舌！赶路赶得跟催命似的，就为了送这二两油膏子？”

　　“这不是想着在母后生辰前赶回来嘛。”朱橚扯着马皇后的衣袖摇了摇，涎着脸道，“儿臣就想亲眼看着娘用上，再尝尝娘做的一碗面。”

　　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马皇后对朱标寄予厚望，要求严苛，处处盼他有仁君气象。但对着朱橚这个最小的亲生骨肉，心里只有无底线的偏疼。

　　只要他不造反、不欺压良善，哪怕想上房揭瓦，马皇后也能帮他递梯子。

　　玉儿提着食盒从偏殿走进来，将一只白瓷大海碗摆在桌上。

　　热气蒸腾，细面条浸在清亮的鸡汤里，上头盖着满满当当的羊肉，两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卧在一侧，青碧的葱花星星点点。

　　朱橚肚子适时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响动。

　　“吃吧，饿死鬼投胎似的。”马皇后将竹筷塞进他手里，抬手替他把额前垂落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朱橚哪里还顾得上亲王仪态，抄起筷子挑起一大团面条就往嘴里塞。

　　“慢些吃，没人和你抢，锅里还有。”马皇后在旁边看着，眼里全是笑意，又端过茶盏替他吹了吹浮沫。

　　朱橚吸溜着汤水，含混不清地念叨，“开封王府里那些大师傅做面，香料放得能呛死人，远不如娘这里一碗清汤葱花。”

　　马皇后看着他吃得鼻尖冒汗，拍了拍他的背心：“你少给老娘灌迷魂汤。今儿夜里你哪都不许去，就在坤宁宫东暖阁歇着。明儿等重八下了朝，娘亲自领你去乾清宫。有老娘在，我看他敢不敢当着我的面动你一指头。”

　　朱橚咽下荷包蛋，眼睛一亮：“娘，那儿臣去江宁县医院的事……”

　　“急个甚么劲？医院又跑不了。”马皇后瞪了他一眼，“先把身上的泥垢洗干净，换身整齐衣裳。你想去看，老娘允了便是。”

　　朱橚大喜过望，把海碗里的汤水喝得干干净净，站起身连连打躬：“多谢娘！儿臣给娘叩头！”

　　“起来，少在这作怪。”马皇后笑着推开他，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

　　长街方向隐约传来仪仗的开道铜锣声，朱橚脖子缩了缩，两步窜到东暖阁的门帘后头，悄无声息地隐了身形。

　　马皇后整了整衣襟，稳稳当当在软榻上坐下，重新拿起那只未纳完的千层底鞋，针尖利落地刺破麻布。

　　门外的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喊了一嗓子：“皇上驾到——”

　　帘子外头，朱元璋沉重的脚步声踏上台阶，夹杂着骂骂咧咧的粗嗓门：“妹子，老五呢！咱今儿非得……”

　　话音刚跨过门槛，马皇后手里的剪刀在案几上一拍。

　　朱元璋那高亢的骂街声在门槛处戛然而止。